宋朝的市面有多热闹,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描述得很细。汴京街头,酒楼茶肆通宵营业,摊贩沿街叫卖,货物种类之繁,前朝难以匹敌。学者对宋代经济规模的估算,历来是历史研究里的热门话题,各方数字不一,但繁荣本身大概没有太多争议。
问题在于,繁荣和积蓄,其实是两回事。
市面上钱流得快,不等于普通人手里攒得住钱。宋代的底层百姓,生活在一个商业气息比前朝浓厚得多的社会里,接触到的商品多了,花钱的机会也多了,但积累财富的门槛,并没有因此变低。
这道看上去奇怪的账,从几个方向拆开来看,其实有清晰的内在逻辑。
税赋这一块,是理解宋代百姓处境的第一把钥匙。宋廷的财政压力,在历代王朝里数得上名号。立国之初,军事格局就决定了这个王朝要长期供养一支规模庞大的职业军队,北方边境的压力始终没有消散。
澶渊之盟(1005年)后,宋每年须向辽输送绢帛、银两,此后与西夏的岁赐也是固定支出,靖康之后南渡,岁贡再以不同形式延续。这些财政支出,最终都要落实到税收上来。
宋代商税体系相当细密。田赋之外,商业流通每个环节都有征收点,过税(通过税)、住税(落地税)层层叠加,小商小贩走一趟城门,口袋里的钱就少了一截。
城市里的居民还有各类杂役、摊派,名目随时代和地方而变,正税之外的负担往往难以预估。农村佃农的处境另算,租种地主土地的佃农通常须交出相当比例的收成,留在自己手里的粮食能够温饱已是不易,更无从谈起积蓄。
冗官、冗兵、冗费,史书里统称"三冗",是宋代财政史上绕不过去的结构性问题。官员队伍的膨胀,带来了庞大的俸禄支出,军队的规模与战斗力之间长期不成比例,但裁减起来又牵一发动全身。这些压力从国家层面一路向下传导,压到普通纳税人身上的那一份,比表面上的税率要重得多。
货币这一头,更有意思。
宋代出现了世界上最早有记录的纸币,交子起源于四川,后来演变为官方发行的纸钞,在流通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纸币的出现,对商业流通是一大便利。
但纸币有一个问题,需要发行机构的信用作为支撑。宋代纸币在不同时期多次出现贬值,尤其在军事紧张或财政紧张的时段,发行量超出实际流通需要,购买力随之缩水。手里持有纸钞的人,财富无声无息地打了折扣,而感知最明显的,往往是那些本来积蓄就不多的人。
与纸钞并行流通的,还有铜钱、铁钱,以及地区性的各种货币形态。不同货币之间的兑换率随时浮动,汇差是商人可以操作的利润空间,对普通人来说却是一道不确定的门槛。换一次钱,损耗一点;再换一次,再损耗一点,钱缩水的速度,往往快于攒钱的速度。
城市化程度的提高,从另一个角度改变了普通人的收支结构。唐代以前,大多数人在自给程度更高的乡村环境里生活,许多日常所需可以就地取得。
宋代城市人口比例上升,城市居民要用货币购买几乎一切,柴米油盐、租房、服务,无不是支出项。孟元老笔下那个通宵营业的汴京,意味着消费的场景无处不在,生活成本随着城市化同步走高。
这个趋势对商人有利,因为市场活跃,转手获利的机会更多;对靠固定工钱或体力活谋生的人,却是一种持续的压力。
王安石在熙宁年间推行变法,其中青苗法的设计,本意之一是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可以向官府借贷,代替私人高利贷,以较低的利息渡过难关。
但新法在各地执行过程中走了形,地方官员为完成指标而强制推贷,利息条件也未必如设计所预期,导致本意是减轻负担的措施,在部分地区反而加重了困难。
这段历史在《宋史》及相关史料中均有记载,说明当时朝廷已经意识到底层百姓的借贷困境,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
宋代的富庶,体现在商业流通的密度、城市的规模、海外贸易的广度,这些在同时代的世界范围内都有一定分量。
但这种繁荣的果实,在各个阶层之间的分布是不均匀的,大商人、地主、上层官员所能获得的红利,远多于底层百姓。
市场活跃,并不自动等于社会财富的普遍积累,这两者之间隔着税赋结构、土地制度、货币稳定性、生活成本等一系列因素,每一道都在截留普通人手里的那一份。
汴京城里每天有多少文钱在街头换手,《东京梦华录》记了不少,但那些卖早点的、推车的、在桥头等活计的人,日落之后带回家多少,书里没有说。
参考资料: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伊永文笺注,中华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