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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文萃丨对于铁路,我并没有明确的记忆,只有模糊的梦境,在梦里,母亲和我躺在

文学汇 文萃丨对于铁路,我并没有明确的记忆,只有模糊的梦境,在梦里,母亲和我躺在城陵矶港码头旁夏夜的竹床上,听着不远处运煤的火车轰鸣,她握着我的食指在空气中画着,告诉我,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来历。

等我有记忆的时候,我们已经从铁路边搬到水边了,当铁轨在身后退成虚线,洞庭湖的晨雾正漫过我的眼睑。我童年的记忆从溺水那天开始。眼前是盛大的水面,这是洞庭湖与长江的交汇处,那些来来往往的机帆船,运送着砂石、粮食以及我不知道的货物。四岁的我懵懵懂懂轻飘飘地向水中走去,并不会游泳的母亲在水边浣衣,她不顾一切冲下来一把抓住我仅剩的浮在水面的头发,将我扯上岸去。母亲在一生中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画面,使它定格在我的脑海中,从此远离水域。

城陵矶港一共有十二个码头,我的童年是从一码头向十二码头攀爬的历程。起初,我们住在港口的第一码头,那里地势低洼,每年涨水,我们家便被淹了。父母都是普通的港口工人,住在水边仿佛是我们的宿命,年年涨水,我家不断往更高的码头搬家,一直搬到十二码头的擂鼓台附近。楚庄王曾在此擂鼓督战,故名。

码头的煤灰终年不散,它们像黑色的雪,落在父亲永远洗不干净的指甲缝里,落在母亲永远潮湿的蓝布袖口,落在我们辨不清颜色的残破家具上。我们的房子有三级台阶,悬在浑浊的江水边,每当货轮鸣笛,或者不远处的火车轰隆滚过,屋顶便簌簌落下细碎的墙泥。

父亲总是在屋角用墨绿色的尼龙线织着渔网。我的母亲对此场景深感挫败。她曾如此美丽的大眼睛变得比煤灰更浑浊。她对父亲极度不满,她擦桌 子时总要把抹布甩得啪啪响,仿佛那些嵌进木纹里的黑斑都是父亲的罪证。

我们浑浑噩噩地待在童年,守着一个这样的家,仿佛困在此处,永无出路。父亲性格懦弱,又赚不到钱。他退伍转业后,被安排在港口当吊车司机,但是他的命运如此不济,吊钩撞倒了一堵并未砸到人的土墙,他被罚了一个月的工资,并从司机岗位调到了更加辛苦的装卸岗位。更让母亲生气的是,父亲要不来单位分的楼房,使得一家人长期居住在满布煤灰的码头上。

“连老鼠洞都分不到。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我去找领导!”她开始解剖父亲打上来的鱼,她剁鱼时刀刃嵌进砧板,案台上银鳞飞溅,鱼头骨碌碌滚到桌子脚边,潮湿空洞的眼窝盛满愤恨不甘的腥气。

很多年后,我在港口顶了父亲的职,我的同事们还在不断地告诉我母亲当年的泼辣:“你娘是个狠角色!”她冲到港口的办公楼,冲进局长办公室,大声痛诉老李如何老实,工作如何负责,孩子如何可怜……那天她拿到了一个较好的结果,虽然分不到楼房,但我们家可以搬到更高的码头,十二码头。

每搬一次家,就如同向父母所有的同事、邻居晾晒一遍我们所有的家底—乌漆墨黑的锅底和约等于无的破烂家什。三个衣衫褴褛的儿女懵懂地跟在板车后面。邻居小孩成群结队跟在后面起哄,笑话着这场逃难似的搬迁。这实在是一件过于难堪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是不连贯、不完整的,它们不能连成一个确定的母亲,她时而温柔,时而凌厉,时而端庄,时而暴戾。她是读书人家出身,有四个哥哥和三个弟弟,她是家中的独女,从小被一大家子宠大,外公是中学校长,只让她读书,没有让她干过家务活。自从结婚后,她从一个受尽父母兄弟宠爱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劳动妇女,她作为职工家属,也成了港口的一名装卸女工,但她保留了做女儿时的部分习性。她不许别人碰她的床,如果外人来家里坐了她的床沿,她必定要把被子洗掉,就像浣洗一段前尘往事。她不许我们吃饭时说话,她的筷子随时会敲在我们头顶。她强悍地挑起了这个家庭的重担,她总是对旁人说:“我屋里老李老实巴交……”

她总是在生气,怪她的丈夫不争气、孩子们不争气,明显不甘心于她日渐颓败的人生。只有收到她的兄弟们书信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才会难得地好一些。她又总在骄傲,骄傲于我那些上世纪 50 年代从名牌大学毕业的舅舅。我的大舅在湘潭一所中学当领导,他直接把我转到湘潭读了一年高二。我的二舅响应号召支援大西北,大学毕业后去了西宁工作生活,他从青海给母亲来信:“要放暑假了,带小颖来我这里玩,不管她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不准打,不准骂……”

接到哥哥的急旨,母亲果然对我亲切了许多。我至今感恩于舅舅们为我规避掉多少风险。她娘家的来人来信,是艰辛生活给她发的一颗颗蜜糖。

母亲和父亲同姓,都姓李,但不是一个祠堂。我的母亲说,我们姓的是她的那个李。她给我弟弟取的名字,用的是她那个李家祠堂的辈分名。

她和父亲在岁月的深渊里因为贫穷而吵闹不休,最终都是我的父亲声泪俱下承认错误,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每次听见她在狂暴中羞辱我的父亲,年幼的我只有躲起来痛哭,内心长出漫天荒草。

她厌恶父亲是个文盲,也厌恶父亲的穷亲戚们,她与她憨笨的小姑子打了一架后,与父亲家的所有亲属老死不相往来。我的大叔和我父亲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他偶尔会从乡下过来,想让他同样贫穷的哥哥救济他。而我家仅有的米,是我的小舅舅从很远的地方挑着送过来的。母亲拉长着脸,并不和涨红着脸搓着手的小叔子说一句话,也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父亲所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母亲,他只好尴尬地送他的弟弟出门,他出去了很久,因为他带着弟弟去了他的战友家,并从后者那里借了五块钱给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多少年了,每忆及此,我内心都走不出悲怆的荒野。借钱给父亲的是胡叔叔,总是过不了多久,等到父亲发工资这天,胡婶婶就旁敲侧击地来讨要 那笔对我们两家来说都是巨款的钱。我曾在《河流上的黄昏》一文中写过他们由借钱而产生的斗争:“我在少年时代的几个黄昏里遭遇了父亲向同一条河流走去,他总是因为答应借钱给某个老乡或者战友而与我母亲发生激烈的争吵,由于我的母亲并不打算拿出他所说的那笔钱,我的父亲遂准备投奔一条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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