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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丨艾伟:在《春歌》里,我试图恢复中国人对“情”的理解

潮新闻客户端记者方涛

《春歌》写作的最后阶段,艾伟一度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写长篇小说了。

从2001年《越野赛跑》出版算起,艾伟在长篇小说的马拉松赛道上已整整跑了25年。许多同行都称他为“匀速前进”的作家。这是自然,仅仅依靠爆发力是经受不起四分之一个世纪消磨的。

长篇小说创作不仅耗费心血,还是个“体力活”。写作中的一个秋天,李敬泽与艾伟相遇,察觉到他穿衣比旁人要多一些,便问道,是不是写得特别辛苦?写作的艰辛自不必多言,但个中滋味,往往只有同为写作者才能更敏锐地体察。

《春歌》是艾伟的第八部长篇小说。继《镜中》之后,他进一步将视野聚焦杭州,熟悉艾伟的读者或许能发现,小说中几乎涵盖了他全部的人生轨迹。

以整个杭州为舞台,《春歌》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直抵当下,三代人,六户人家,在此恣意生长,又彼此命运相连,环环相扣,如同小说精妙的结构。或许是因为学习建筑出身,艾伟对自己小说结构的经营近乎苦心孤诣。在他看来,结构是小说的一切。

《春歌》就像一座曲径通幽的文学大观园,昆曲是它的声息,山水是它的意境,人物寄寓着情义。小说是献给天堂杭州的一封情书,在水磨腔调、西湖柔波和钱塘江浩浩汤汤的潮汐中缓缓道来,将古典意趣与现实写作熔铸一炉。

创新的同时,《春歌》延续了艾伟对人性一贯的勘探与观察。人,依旧是《春歌》最耀眼的部分。小说中的人物群像仿佛是从中国传统根脉中生长出来的,他们美好、深邃,至情至性,在时代变迁的复杂纹理中共同谱写了一曲当代东方传奇。

艾伟

写作经年,艾伟依然对年轻读者保持着尊重。这种关照或许已在不自觉中倾注其笔下。然而,当我们在网上随机找到三名《春歌》的读者时,结果还是出乎了艾伟的预料——三名读者全是“00后”。年轻读者们的阅读与阐释能力同样令人惊异。

艾伟坦言,年轻人喜欢是最让人高兴的事,如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读者群体。

这恰与《春歌》甚至杭州这座城市的气韵暗合:既古典,又当代;既勾连传统,又面向未来。

良渚人的权杖玉器、始皇帝缆船的巨石、南宋朝廷的宫宇与数字经济、AI、机器人在同一空间兼容共存,相得益彰。或者说,在历史的大幕下,它们都是在杭州这座舞台上往来的角色,《春歌》亦然。

时间从来不是虚构者的障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艾伟向中国传统与美学的深处走去,他的创作包含某种野心,试图恢复中国人对“情”的理解。

我们有理由相信,《牡丹亭》《白蛇传》的故事远没有结束,它们正等待着被一次又一次重新复活,重新演绎。

而在小说之外,有一幕画面在记者脑海中反复出现:

今年1月的一次作家聚会上,已经完成《春歌》的艾伟面容上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笑容,甚至有些神色飞扬。他拿起一只玻璃柯林杯饮下一口清水,对所有人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觉得我好像还能继续写。”

以下为记者与艾伟的对谈:

[1]一卷纸上杭州,西湖馈赠的结构

潮新闻·钱江晚报:长篇小说《春歌》篇幅40余万字。灵感从何而来?大约什么时候开始动笔?

艾伟:这部小说最初的想法就是要写杭州,我要把整个杭州当成舞台,小到塘栖镇,大到整个西湖周边的一些景物和景点,包括钱江新城等。我觉得杭州的美不光是风光意义上的美,也是人文意义上的美。它有太多的美好的传奇以及美好的故事。我有一个心愿,要写一部关于杭州人民生活史或者是关于这个时代的生活史、风俗史。

大约2023年,我开始动笔写这部小说,陆陆续续写了十多万字,还没有找到一个结构。你知道,对于小说而言,结构意味着一切。我们的生活本身是没有结构、杂乱无章的,小说必须用结构串联起无序的生活。有一天我路过西湖,突然灵感乍现,由此找到了一个结构,这个结构是西湖给我的,读者朋友如果去阅读这部小说,就可以知道我所说的那个结构和灵感究竟是什么。这很奇妙,我想写西湖,而西湖以她自己的方式馈赠给了我一个结构。

《春歌》这首诗偈,大家应该都很熟悉。由于小说里涉及了许多杭州往事,我采访了在曙光路上的黄龙洞艺校,八九十年代非常出名的一批小百花演员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如今已改为老年大学。采访当年的学生我才知道,学校当年的图书馆原址是南宋的护国仁王禅寺,正是《春歌》的作者慧开禅师所建。他在这里发愿建造了这座禅寺,也在这里写下《春歌》。我感到很神奇,一瞬间,现代生活和古代生活就这样连接在一起了。

这个故事给了我强大的心理暗示,我觉得我能写好这部小说,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支撑我。

潮新闻·钱江晚报:确定了故事舞台和小说结构之后,小说的主题是否逐渐明朗起来?“情”显然是《春歌》中极为重要的元素,许多人物都可以说是“至情至性”之人。

艾伟:这部小说的主题无法用一两句话概括,但我确实想通过《春歌》向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传统美学致敬。

昆曲实际上基本就是表达中国人的情感生活、中国人的情感结构。就像汤显祖所描述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爱”是现代建构起来的一个概念。传统中国人不讲“爱”,讲“情”。只不过我们现在把这种“情”定义为爱。而我试图恢复中国人对“情”的理解。我因此看了大量的古典戏剧,从《西厢记》到《牡丹亭》再到《红楼梦》,我看到了其中一脉相承的东西,看到了中国人对情感的处理方式。某种意义上,中国人把“情”当成信仰来对待的。所以,这部小说表面上有一桩案件,但核心是“情”。

同时,随着我们国家和民族自信心的不断提高,我发现中国美学正以它独特的魅力在世界传播,越来越多的外国人也倾倒于中国美学。谈起中国美学,杭州就是最好的一个代表,江南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中国美学。我认为,杭州之于中国,就像《红楼梦》之于中国美学、中国文学。《红楼梦》里隐藏着中国美学的最深层的秘密,也隐藏着中国人对“情”最深层的理解。

《春歌》艾伟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潮新闻·钱江晚报:《春歌》是您的第八部长篇小说。您写作已经30年了。如今,在创作过程中还会有艰难时刻吗?您认为小说中最难写的是哪部分?

艾伟:一个作家最脆弱的时刻其实并不是写作的时刻。写作当然会碰到困难,碰到障碍,碰到绝境,碰到无言的孤寂。但我觉得障碍对一个作家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写得过分顺畅有时候是可疑的,而障碍可能会开启一个全新的面貌,迎来一个“神启”的时刻。

一部长篇小说的写作过程当然非常漫长,通常要经历好几年的打磨创作。当一个好的句子降临,当一个新的方向出现,当一个好的细节突然呈现在笔端,我都会赞美自己——因为写作是独自完成的工作,如果没有自我激励,是无法继续下去的。而当你最终克服绝望、挫败、软弱而最终完成一部作品时,确实会获得隐秘而巨大的快感。

如果要说最难写的部分,是第一部。法官的部分太专业了,涉及具体的法律事务、专业术语、法庭审判规则以及法学哲学思辨,为了掌握这些知识,我作了深入采访,也阅读了一批与法学相关的哲学以及实务书籍。采访法官也非常艰难,他们说话几乎滴水不漏,我很难进入他们的私人生活,听到他们内心的消息。不过有些片刻,他们以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方式流露了他们的内心生活,而我捕捉到了这些信息。

一个作家最脆弱的时刻往往在把作品交给读者的时候。当然,第一个读者就是小说的编辑。就像把自己的女儿打扮好要嫁出去,我的心情特别复杂,也特别脆弱和纠结,好在《春歌》的运气非常好,找到了“好人家”,一个是《人民文学》杂志,一个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到目前为止这个“孩子”走得很好,我希望这个“孩子”也同时能够抵达读者那里,获得更多读者的肯定。

[2]《春歌》众生相中的美好底色

潮新闻·钱江晚报:黎彼得可以说是全书中最理想主义的一个人。您曾说过,喜爱彼得的读者都是您的知己。我们聊过,您对彼得报以偏爱或是同情,这与您此前说的“作家会天然站在失败者一边”有关吗?

在我看来,彼得像是从玻璃器皿里生长出来的人,他的性格有极其复杂的底色,以至于不可避免地滑向漫长的自毁。小说共分五部,大多采取第三人称叙述,唯独第四部是黎彼得的第一人称视角。为何进行这种叙述人称的切换?是为了更好地走入这个人物的内心吗?

艾伟:一直以来,我一直寻找打通中西方关于人的理解的方法。这一次,我觉得我在黎彼得身上找到了。出于一种对我们文化传统的重新仰慕,我把《牡丹亭》和《雷峰塔》的方法用于刻画人物,让戏剧不再是一种外在的符号,而是成为血肉的一部分。比如对《牡丹亭》的一些借用等。李洱说,在这部小说里,人物自己在说话,到了彼得这里,作者挑明了这一方法,让人物自己站出来说话。谢谢李洱的解读。

另外,因为这是一封长信的开头,中间的叙述部分,用第一人称更合理。这是出于小说技术的考虑。实际上用第三人称也可以走进人物内心。

潮新闻·钱江晚报:有不少读者反馈,自己被小说中尹春、一朵之间女性互助的友谊深深打动。实际上,小说中的人物尽管有不同的命运和性格,却几乎都是美好的,为何这样设定?

艾伟:这部小说完成后,我有一个反复阅读的过程。当休息一段时间,重新拿起自己的稿子阅读时,我有一种奇特的陌生感,甚至会为其中的人物感到揪心。但是,当修改到第三遍时,我不再为那些极富戏剧性的场面所感动,反而被尹春和一朵之间那些女性的情感和互相关照所感动,我觉得这才是人间的动人时刻。

《春歌》里的人物都非常美好。一方面,我们生长在如此美好的一个环境当中——杭州,天堂般的城市。在创作时,那些美好的气息会不自觉地渗透到我笔下的人物中。

另一方面,这也是对我自身写作的一个挑战:写暴力比写美好容易。一个人物,如果他心是美好的、向善的,我们该如何去呈现他深邃的内心,这对作家来说当然是一个挑战。即便心怀善意,但生命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悲剧时刻。我们的内心,确实有光明美好的一面,但同时也有连自身都不易察觉的、瞬间的暴力与恶。这些依旧会在美好的人物身上局部地呈现。它不是底色,但它是人性的一部分。

《春歌》艾伟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潮新闻·钱江晚报:除了主要人物,小说中还刻画了许多非常精彩的配角。比如,慧平这个角色,着墨不多,却同样贯穿整部小说。

人们通常聚焦台上光鲜亮丽的徐尹春、陈一朵,但往往忽略了如慧平一样,成千上万没有成“角儿”的演员们。这个角色的设置,是刻意安排形成的对比吗?

艾伟:小说中有两个人物是贯穿始终的,一个是慧平,一个是苏婉伶,两人有相同的归宿。我接触过很多基层剧团的演员,这个人物某种意义上是基层剧团演员的一个缩影。戏剧演员这一职业非常辛苦,她们付出了比别的艺术行当多得多的汗水,训练极其严苛,但获得与她们的付出比要小得多。戏剧这门古老的艺术,有一些绝活是无法取代的。比如武戏,每次坐在剧院,看到一出好的武戏,真是眼花缭乱,令人惊叹。当你看到演员们从高台上俯身跃下,那是在搏命啊。我只是写出一种存在,没有刻意拿慧平和主角们对比,我觉得她们都很不容易。

潮新闻·钱江晚报:不少了解您的读者已经注意到了,您上一部小说《镜中》的女主人公易蓉被安排成了小说中潘大师的女儿。这样一次小小的联动,是您对这个悲剧人物的悲悯或者不舍吗?

艾伟:易蓉在《春歌》中出场并不多,而易蓉的母亲昆曲大师潘夏莲是个重要角色。在《镜中》里则刚好相反,母亲可以说是站在幕后,在易蓉命运帷幕之内,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这很有意思。

《春歌》的故事起点是从尹春故乡,运河边的塘栖镇开始的。我自然想起易蓉在运河边的老宅,运河毫无疑问是杭州重要的存在。我觉得那种幽深的气质与昆曲的气韵吻合,也是中国审美的一部分,于是就把潘家老宅安放在了这里。

作家经常会怀念他曾经写过的人物。当有机会让她“复活”时,我愿意让易蓉再出现在读者面前。

《春歌》书影

[3]读者和评论让小说继续生长

潮新闻·钱江晚报:除了精妙的结构,小说在地理的设置上也非常有趣,将您人生各个阶段的所在地串联起来——老家上虞,生活多年的宁波(永城)、杭州,甚至还有大学求学的重庆。这几座城市,您应该都很熟悉了,为何要在创作中融入自己的人生经历?我更好奇的是,涉及里约热内卢的创作是怎么解决的?

艾伟:小说家以虚构之名写作一部小说,肯定需要借助作家的想象,无论如何想象力都是作家的重要素质之一。但同时,想象不是凭空而来的,需要作家个人生活经验的参与,因此,每一部小说里的人物,或多或少都带着作家个人生活的痕迹——所以我说,小说里的人物都和作家本人息息相关,当然也带着作家对这个世界和人的理解。《春歌》的小说世界确实高度与现实生活相关,一些地名,一些风物,我生活过的地方,都进入了小说之中。从一些读者的反馈看来,这些熟悉的地方,意外地带给他们亲切感,同时带来陌生感。如果没有叙事,那么地名只是一个地名,因为有了叙事,有了人物和故事,那熟悉的地名会突然变得幽深起来。某种意义上,叙事会带来现实空间的诗意。

在我的上一部小说《镜中》,除了杭州外,我还写到了缅北、纽约、长崎。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小说中写到长崎的地震,也是我的亲身经历。那次去长崎,碰巧遭遇熊本大地震,我把地震的经历如实写到了小说里。

一位朋友在长篇里写到非洲,问我要不要去一下非洲,我建议他去看看。只有到过那个地方,那么空气里的气味,人的面貌的书写才会准确。我去过墨西哥和巴西,在墨西哥我看到植物高大,带给我一种超现实的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星球的感觉,而在里约热内卢给我最大的震撼是贫民区,依山而建,房屋低矮,但房屋涂了鲜亮的油漆,如此绚烂,好像整个贫民区在里约发着辉煌的光芒。我注意到平民区的孩子,他们的表情有一种令我意外的骄傲神情。我把这些观察和经验写到了书里。

艾伟

潮新闻·钱江晚报:刷小红书时,我发现不少读者自发地在网上跟帖、评论,在碎片化、信息化的当下,一部近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仍被读者“追更”确实不易。

不久前,您做客钱报读书会,与几位00后读者、小红书博主泛舟西湖,讨论小说。您的读者中有相当一批年轻读者,您此前有所预料吗?平时,您也会看读者在网上的评论吗?

艾伟:有些意外,写作多年,我预想中的读者群体从来没有这么年轻,彻底刷新了我对读者的固有认知。

之前去《人民文学》参加活动,我的责编收集了一些读者的反馈,让我蛮吃惊的。居然有这么多读者在网上评说这部小说,我很自然地会关注到这些信息,因为我也是新媒体的使用者。

我们总说当下文学没有读者,年轻人变得不爱读书了,这其实是个误区,优秀的读者一直存在。我甚至觉得当下年轻人的阅读深度,远超我们年轻的时候。他们的许多细致入微的解读角度,在我创作时都未曾想到。比如,一位来自诸暨的小读者对黎彼得名字的解读是“彼处所得”,颇似中国古代书评的方法,让我很吃惊。

和他们相聚,我觉得自己都变年轻了。读者的反馈,当然对我也是激励。就像我常说的,一本书如果没有读者,那它就是一本没有生命的书。只有读者翻开这本书的时候,作家的所思所想、生命经验、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他所创造的人物才会被激活,才会有意义。

潮新闻·钱江晚报:《春歌》推出后,受到了评论界的广泛关注和讨论。我注意到有两个观点似乎被广泛认同:一是您似乎对笔下的人物似乎更仁慈、更宽容了;二是小说延续了您对人内心与精神的勘探,“人”,依然是您小说中最闪亮的部分,或者说唯一的主角。变中亦有不变。能否谈谈您的想法?

艾伟:写《春歌》的时候,我对人生确实有了更宽阔的理解。我放弃了人与人之间“紧张关系”的书写,而是把人物关系放到日常生活那种永恒的状态中。处理人物关系时,不再用戏剧性的方式处理,而是几乎用日常的方式:恋爱关系就是恋爱关系,婆媳关系就是婆媳关系,朋友关系就是朋友关系,但那只是表面,实际文本所隐藏的关系要复杂得多,在一些片言只语中能感受到平静关系下的暗流涌动。

一位读者问我,为何尹春和一朵关系这么好呢?这个问题本身包含了一种叙事的惯性,认为女性一定会为难女性,用网络语言说就是所谓的“雌竞”,那样写或许会产生戏剧性,但那也不完全是人间关系的真相。其实我觉得生活是很平淡的,但我们每个人其实都不觉得自己平淡,每个人面对生活都有无奈和痛苦,当然也有喜悦和幸福,我试图去在平淡和惨烈之间找到一个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