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至6月,我回台湾陪妈妈。
因为太久没有在台湾待这么长的时间,这次回去,我反而重新看见了很多以前习以为常的生活细节。
有一天,我陪妈妈去菜市场,走到楼下,刚好遇到住在我们楼下的梅阿姨和她女儿。
梅阿姨跟我妈妈还算熟,平常在电梯里碰到,也会聊上几句。
聊着聊着,她突然问我:「妳现在还住大陆喔?」
「对啊。」
她看着我:「那边哪有台湾好?」
我笑笑。
她又说:「妳都住这么多年了,也没结婚,也没赚到什么大钱,还待那里干嘛?」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梅阿姨,现在大陆很多地方,真的跟妳想像的不太一样。」
她一脸不以为然:「不可能啦!」
我问:「妳去过吗?」
「没有。」
「那妳女儿去过吗?」
「也没有。」
我又问:「那妳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很自然地回答我:
「大家都这么说啊。」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每个人却都可以很熟悉地说出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继续争论,反而转头问她女儿:「下午喝杯咖啡?」
没想到下午坐下来,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我跟她两个人的咖啡。
梅阿姨来了,她哥哥也来了。
三个人一起坐到我面前,我心里忍不住想:看来今天这杯咖啡,应该不会太简单。
聊着聊着,我才慢慢知道,他们一家为什么对大陆有这么深的排斥。
梅阿姨女婿的父亲,早年到大陆开工厂,后来生意经营得并不顺利,家庭也因此发生了很大的变故。他在婚姻之外又有了另一段感情,妻子,也就是梅女婿的母亲,是一个很强势、能力很好的外贸工作者。
夫妻后来离婚,而那段婚姻留下的伤,却一直没有真正过去。梅女婿的母亲后来长期陷在痛苦里,最终抑郁而终。
所以梅女婿一直很难原谅父亲,而那段家庭记忆,又偏偏和父亲当年去大陆的经历连在一起。
我听完其实很能理解。
有些地方,对一个人来说,可能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藏着一段很难放下的记忆。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一家人非常喜欢日本,一年去日本五趟以上,家里也有不少日本用品,几个年轻人赚来的钱,很大一部分都花在旅游和消费上。
可是大陆?
没有人去过。
反而对那里有很多自己的想像。
我突然问梅阿姨女儿:「那妳妈妈平常都看什么?」
她说:「陆剧啊。」
「什么?」
「爱奇艺、优酷、芒果TV啊,我帮她下载的。」
我差点笑出来。
人没去过,剧倒是看了不少。
聊到某部剧,她还问我:「妳在大陆看过这部吗?」
「看过。」
「那里面那个城市真的那么漂亮?」
「真的。」
「那个高铁呢?」
「也是真的。」
她妈妈在旁边却说:「电视里是电视里,真正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听到这句,突然不想再用嘴巴解释了。
我直接掏出手机。
「来。」
「我让妳们看看,我平常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我没有拿什么精心剪辑过的影片,而是直接翻出这些年手机里留下来的原始素材。
买菜、逛超市、网路购物、朋友聚会、工作、做生意、城市街道、地铁、高铁……
一段一段翻给她们看。
三个人原本还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后来慢慢都安静了。
我又翻出一段高铁影片。
梅阿姨问:「这是妳坐的?」
「对。」
「高铁?」
「对。」
我笑着说:
「而且有靠背。」
大家终于笑了。
可是笑完之后,梅阿姨女儿突然问我:
「可是,为什么我以前想像的大陆,跟妳讲的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比我们刚才聊的所有事情都大。
因为一个人认识一个地方,可以有很多方式。
有人是从新闻知道。
有人从电视知道。
有人从朋友嘴里知道。
有人则是直接住进去,吃它的饭、走它的路、搭它的车、跟那里的人做朋友。
而我,恰恰是最后一种。
所以我告诉她们:「妳可以不喜欢,也可以不去,但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机会,妳可以自己去看看。」
「很多事情,自己看过之后,才知道原来跟想像的不一样。」
至于梅女婿,我也请她转告他:「他妈妈的事情,我完全能理解他为什么难以放下。但父亲做错的事情,是父亲自己的选择。一段家庭的悲剧,也不应该成为我们认识一整片土地的唯一方式。」
那天下午离开咖啡厅,我一路走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一直浮现一个念头:
如果他们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跑去大陆,恐怕会更加意外。
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