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上个微头条~
如果他们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跑去大陆,恐怕会更加意外。
因为我第一次走向大陆,根本不是为了赚大钱。
甚至可以说,那时候的我,对大陆几乎一无所知。
我只是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我爸爸想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回去的地方。
好了,故事从这里开始。
我爸爸是浙江义乌人。
1949年,他离开故乡来到台湾。
从我小时候开始,他就常常跟我说:「妳奶奶很疼我。」
「妳如果回浙江,她一定会把妳捧在手掌心。」
所以幼稚园小班第一天,爸妈送我去上学,我趴在幼稚园的大铁门上,看着他们慢慢走远。
那时候小小的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快快长大,长得很大很大,然后去找奶奶。
因为爸爸说,奶奶会疼我。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奶奶,后来会成为我人生里一个很深的遗憾。
时间来到1991年。
那时候的台湾,正是经济起飞的年代。
亚洲四小龙,是我们非常引以为傲的称号;「Made in Taiwan」响当当,外贸蓬勃,工厂一间一间开,工作机会多得不得了。
现在回头看,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
当时很多台湾人真的相信,只要肯努力,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也是在那个年代开始工作的。
1991年,我离开一家台湾本土绒毛玩具公司,转进一家生产文具的外贸工厂。
我原本学音乐,对外贸工作几乎从零开始。妈妈只希望我找一份待在办公室的工作,不要太折腾身体,所以我硬着头皮学。
没想到三个月后,我提出离职,老板却把我留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我的努力。
我被调到总经理办公室,薪水也提高了。
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亚洲四小龙太厉害了。
好像只要找到对的公司、肯努力,钱真的就会自己往口袋里跑。
我们公司的老板,也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原本只是一间小公寓里的小作坊,后来研发出一款桌上型文具,打进美国市场,一年净赚六千万台币。
赚到钱以后,买厂房、买设备、扩大生产。
可是1992年,老板开始看到一个新的问题:
台湾的制造成本,越来越高了。
如果公司想继续竞争,工厂就必须往成本更有优势的地方走。
于是有一天,公司开周会。
老板问几位资深男经理:
「有没有人愿意去大陆?」
「替公司开一座工厂。」
现场安静得不得了。
没有人愿意。
有人说:「那边太穷。」
有人说:「又脏又落后。」
有人说:「要什么没什么。」
有人说:「我在台北吹冷气不好吗?」
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我老婆肯定不让我去。」
大家七嘴八舌,总之就是一句话:
谁要去?
而我,就坐在旁边。
那时候的我只是个负责会议记录的小咖,资历浅,年纪轻,连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我竟然把手举了起来。
「我。」
「我愿意。」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老板抬头看我。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手一挥,眼神飘向旁边的资深秘书。
那意思非常明白:
叫她闭嘴。
可是奇怪的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心里的某个东西,好像被打开了。
「大陆」两个字突然不再只是一个地名。
它开始跟我爸爸的声音连在一起。
跟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奶奶连在一起。
跟义乌那个我从来没有踏上过的地方连在一起。
我开始想:
爸爸出生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奶奶现在还在吗?
那个爸爸说了一辈子的「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而我不知道的是,真正推着我走向大陆的,并不是老板的这一句「去不去」。
而是一段发生在1987年的往事。
那一年,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想回家。
所以,当老板再次提起大陆,我已经不只是想替公司开工厂。
我心里还藏着另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念头:
我要替爸爸,走一趟他这辈子没走完的路。
第二个星期的周会结束后,这一次,我没有再举手。
我直接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
站在门外,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
叩。
叩。
叩。
里面传来一声:
「请进。」
我握住门把。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推开这扇门之后,我的人生,真的就要开始往「家」的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