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被叫做"中国情人节",已经叫了很多年。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每年农历七月初七前后,这套叙事被反复推出,好像天经地义。
但翻开《诗经》,真正记录古人男女相约、嬉戏赠礼的节日画面,写的是另一个日子。
那天是农历三月三,上巳节。
《郑风·溱洧》描绘的场景放在今天毫不陌生。郑国的溱水和洧水边,春水刚开,男子与女子各自手持香草,相互招呼,沿着水边走,说笑打闹,临别时送出一支芍药。
《诗经》里的"士"和"女"不是特定人物,是泛指,这件事大家都这么干。发生的时间,正是每年三月上巳节前后。
上巳节的核心习俗叫"修禊",在水边洗濯,祛除冬日积下的晦气。这个仪式性动作是光明正大的出门理由,官方不拦。
周礼·地官·媒氏》里有一处记载,说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奔者不禁,意思是春天特定时节官方会主动促成男女相聚,私奔者也不加干涉。虽然说的是仲春而非专指上巳,但说明整个春日对男女往来的态度,比平日宽松得多。
男女能光明正大出门,在水边待一整天,和陌生人说话、互换信物,这在古代社会其他日子里是相当受限制的事。上巳节提供了一个合法的窗口,这个功能和"情人节"的实质几乎重合。
王羲之那篇《兰亭集序》,写的正是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众人在绍兴兰亭修禊雅集。当然那次聚的是清一色文人,没有《溱洧》里的男女戏谑,但节日的社交属性依然清晰。
杜甫的《丽人行》同样写上巳,长安城里贵族女眷三月三出游的场面,写得颇为铺张。节日在唐代仍然热闹,只是参与者阶层各有不同。
再看七夕,从头捋一遍,会发现这个节日和爱情的关联真的不那么直接。
七月初七这天,中国古代最核心的习俗叫乞巧,而不是约会。《西京杂记》里记载,宫廷女性在这一天对着月光穿多孔针,以能否穿过来验证手是否灵巧,民间随之仿效。《荆楚岁时记》所记七夕内容,依然以女性乞求织造技艺为中心。整个节日的功能,是向"织女星"这位纺织能手祈求手艺,和谈恋爱没有直接联系。
牛郎织女的故事当然由来已久。《诗经·小雅·大东》已经提到牵牛星和织女星这两个名字,但彼时只是星宿名称,还没有缠绵的情节。
《古诗十九首》有一首"迢迢牵牛星",两星隔河相望的意象开始带上相思的情绪,但那是诗人借景抒情,未必专门在讲这两颗星的故事。
到汉魏以后,故事逐渐丰满,两星被拟人化,成为被银河隔开的夫妻,每年七月七才能相会。
但即便故事成型,七夕当天女性们做的,主要还是乞巧,而不是去祝福这对星际夫妻。节日习俗和神话背景是两条并行的线,长期没有完全合并。
那七夕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叫做情人节的?
上巳节的没落是一个重要背景。宋代以后,随着理学对社会风气的渗透,男女在水边公开相聚的习俗空间逐渐收窄,上巳节作为民间大节的地位也相应降低。到明清时期,这个节日在很多地区已经基本淡出普通人的生活。
与此同时,七夕的乞巧习俗在民间保持着活力,牛郎织女每年七月七相会的故事也越来越深入人心,两者叠加,七夕才慢慢被附上越来越多的爱情色彩。
至于正式冠以"中国情人节"的称呼,那更是近几十年商业和媒体共同推动的结果,史书里找不到出处。
现在每年七夕,各平台的活动文案里,牛郎织女依然是标配。而上巳节,大多数年轻人可能连日期都说不准,更别说《溱洧》里那个春水边互赠芍药的场景了。
那朵芍药被送出去之后,后来怎样了,《诗经》没有交代。
参考信源:《诗经·郑风·溱洧》《诗经·小雅·大东》,程俊英《诗经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