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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成公二年,晋齐鞌之战,晋军追击溃败的齐军。追到半路,一辆齐国战车陷进坑里

《左传》成公二年,晋齐鞌之战,晋军追击溃败的齐军。追到半路,一辆齐国战车陷进坑里出不来。
 
后头跟上来的晋军没有直接上前砍人,而是停下来,指导齐兵怎么处置卡住的车轴,把车弄出坑,然后继续追。《左传》对这个细节有明确记录,不是野史传说。
 
两军刚在战场上打过,一方落败,另一方在穷追,但追的人能在敌方战车陷坑时停下来帮忙,这件事放到战国以后的任何一场大战里,基本属于不可能发生的场景。
 
偏偏春秋就是这样打的。
 
这套战场规矩,后世学者概括为"礼战"。参战的主力是各诸侯国的贵族,驾着战车在约好的地点对决。
 
时间和地点提前约定,不在对方丧期内出兵,不打正在渡河的队伍,不对阵形尚未整好的一方擂鼓冲击,不追击已经受伤的士兵,不俘虏须发花白的年长敌卒。
 
这些规定散见于《左传》各处,以及后来整理的《司马法》佚文之中,不是后人想象出来的浪漫描述。
 
这和战车这种作战工具也有关系。笨重的四马战车在正面对冲,机动范围有限,真正短兵相接的时间窗口很窄,双方实际上都没有条件打成无限制的消耗战。
 
贵族上阵,也看重在诸侯圈里的名声,哪一方失礼就是政治上的把柄。现实利益和礼制规范在春秋这个特定时期,凑巧走在同一条路上。
 
说到把这套规矩贯彻到极致的案例,宋楚泓之战绕不过去。
 
前638年,宋楚两军在泓水两岸对阵。楚军开始渡河,宋国大司马子鱼劝宋襄公出击,宋襄公不允,说对方正在渡河,不合时机。
 
楚军渡过河开始整理阵形,子鱼再劝,宋襄公仍然拒绝,坚持等楚军阵形成列再打。等楚军全部列好,宋军发起进攻,结果大败,宋襄公本人中箭受伤。《左传》记载,事后有人责问宋襄公,他仍旧坚持认为这样做符合仁义,不愿改口。
 
后世觉得宋襄公迂腐误国的人,几千年来从没少过。可也有史家指出,拿战国时代的战争观去评价他,本身就是错位的参照。两种说法在学界都有支撑,谁也说服不了谁。
 
礼战的消亡,速度很快,和周代封建秩序的崩溃几乎同步。战国的军队以步兵为主力,规模动辄数十万,参战的不再是贵族战车兵,而是大量编入军队的普通农民。
 
秦商鞅变法,以斩获敌方首级数量计军功,制度直接引导着对杀伤数量的追求。旧规矩失去了运行的土壤,不是哪一个人决定废掉它,是整个社会结构变了,那套礼法自然站不住。
 
贵族靠礼来区分自己与庶民,礼规范了战争的形态。等各国开始拼命扩军、把普通农民批量编进军队,那套只适合贵族之间使用的规则,自然就没有存活的空间了。
 
春秋的仗打完,输的一方照样还是诸侯,照样回去经营自己的国;战国打到最后,是吞并和灭国,底层逻辑不同,规矩当然也跟着变。长平之战的规模和性质,和春秋时代多数战役相比,已经是两个物种。
 
《左传》鞌之战的那个场景,晋军士兵帮齐兵把战车从坑里弄出来,齐兵驾车跑开,这件事在当时可能算不上特别值得大书一笔的事,只是战场规矩里的日常操作。
 
正因为记录了这么一个细节,两千六百年后的人才知道,那时候的战场上,还曾经有过这样的气氛。
 
参考信源:《左传·成公二年》(鞌之战相关记载),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