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双耳垂肩一脸慈祥的中年人,就是当年上海滩赫赫有名的“江北大亨”顾竹轩, 在青帮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之外,他是势力最大的那一个,不同于黄金荣的贪财、杜月笙的圆滑、张啸林的狠辣,顾竹轩最大的特点就是——讲义气、有眼光、走得远。
别以为他生来就是当大亨的料。光绪年间苏北遭灾,十几岁的顾竹轩跟着家人逃荒到上海,兜里连半个铜子都掏不出来,最先干的营生就是拉黄包车。两条腿跑遍租界与华界的大街小巷,日晒雨淋挣的全是血汗钱,换旁人混到这份上,顶多攒钱开个小车行,这辈子也就钉死在底层了。顾竹轩偏不认命。他拉车的时候就攥着心眼,摸透了租界车行的抽成套路,记清了哪片地段跑车最赚,也看明白了上千江北车夫最缺的不是力气,是个能替他们说话的靠山。
他后来当过英租界巡捕,又拜入青帮“大”字辈刘登阶门下,论辈分比杜月笙还高出一辈。有了身份打底,他凑钱开起自家车行,跟别家老板盘剥车夫的做派完全不同,抽成压得低,遇上谁家遭灾、亲人生病,他主动塞钱接济,连欠条都不用打。就凭这份仗义,整个上海的江北车夫都认他,但凡他递句话,上万号车夫说停就停,连租界巡捕房都得掂量掂量。他甚至敢跟工部局打官司争车行权益,愣是打赢了洋人,“江北大亨”的名号就此叫响 。
盘下天蟾舞台,是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候。当时梨园行有“不进天蟾不成名”的说法,周信芳、梅兰芳等名角都曾在此登台,顾竹轩也成了上海戏行说一不二的人物。但他终究是帮会出身,身上脱不开江湖狠气——1928年台柱常春恒执意转投别家戏院,他恼羞成怒指使门徒将人枪杀,事后也因此获刑入狱。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善人,底层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懂仗义,也让他信拳头,这是那个年代帮派人物绕不开的烙印。
抗战爆发成了所有人的试金石。张啸林转头投靠日本人,靠着镇压民众发国难财;黄金荣躲在公馆装病,明哲保身不肯出头;杜月笙远走香港,两头下注观望局势。顾竹轩恰在此时被保释出狱,摆在他面前的路其实不少——日本人慕名找过他,许给他高官厚禄,想借他的名头稳住上海底层。他直接回绝了。
他停了戏院的夜场,把天蟾舞台改成难民收容所,收留从苏北逃来的同乡,还托人辗转往苏北抗日根据地送药品、送物资,甚至把年仅十几岁的小儿子送去参加新四军。身边人劝他别趟浑水,日本人手里有枪,惹翻了就是灭门的祸。他拍着桌子说,我是从苏北逃荒过来的,知道亡国奴是什么滋味,这点家业就算赔光了,也不能当汉奸。他没读过多少书,讲不出什么家国大道理,可民族底线这四个字,他攥得比谁都紧 。
也正是这份选择,铺就了他和三大亨完全不同的后路。上海解放时,黄金荣垂垂老矣,在大世界门口扫街自新,没过多久便病逝;杜月笙客死香港,到死都没敢再踏回上海一步;张啸林早在抗战时期就被刺杀,落了个汉奸的千古骂名。顾竹轩呢?他主动向新政府坦白了早年的帮会罪行,鉴于他在抗战和解放战争中掩护地下党、支援革命的贡献,加上认罪态度诚恳,政府最终对他免予刑事处分。他还作为特邀代表出席了上海市首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陈毅市长还专程到天蟾舞台看望过他。1956年顾竹轩在上海病逝,算是旧上海大亨里少有的得享善终的人 。
现在很多讲民国上海滩的内容,总爱把三大亨捧成传奇,好像混江湖就得够黑够狠、八面玲珑才行,甚至把汉奸都能吹出“枭雄范儿”。这其实是最歪的价值观。顾竹轩的人生才更值得细品——他有污点,犯过错,手上沾过血,不是什么白璧无瑕的好人。可黑道这条路,爬得快不算本事,落得稳才是真厉害。贪财的最后带不走半分,圆滑的最后漂泊无依,狠辣的最后死于非命。顾竹轩没他们鼎盛时风光,可他守住了最核心的两样东西:对底层同乡的几分义气,对国家民族的一条底线。
江湖路远,从来不是靠狠走到底的。你给世道留底线,世道才会给你留后路。这话放在什么时候,都不算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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