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底要被逼到什么地步，才会一下一下拿脑袋往墙上撞？

我姑妈就是这么走的，才五十五岁，头发还没白透。她人一直挺硬朗，真正把她拖垮的，是这些年跟儿媳妇处得越来越僵。

我表哥常年在外头干活，开塔吊，忙起来好几个月不着家。表嫂在县城卖衣服，嘴快，脾气也冲。两个人在外头各忙各的，家里就剩我姑妈跟表嫂住一个院子，东边是姑妈，西边是表嫂，中间隔着一道花墙。墙是隔出来了，可一点都不隔声音。

有一回我去看我姑妈，她正蹲在院子里择菠菜。我坐在旁边，她低着头说，表嫂嫌她做的饭咸，前一天还摔了个碗。我劝她少放点盐，她摇摇头，说放了，表嫂又嫌淡，嫌没味。她说得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又提起我姑父。说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挑她做的饭，做啥吃啥。可姑父前年就没了，肺癌，临走前那两年，全靠我姑妈守着，硬是把人一点点熬走的。那时候她就已经瘦了一大圈。

没过多久，事情就出了。

家里人是隔了三天才知道的。我和我妈赶过去时，我表哥蹲在院子里抽烟，一口接一口，表嫂坐在屋里，脸拉得很长。姑妈躺在床上，额头上青了一大块，眼神直直的，问什么都不说，只会摇头。

后来是邻居七拼八凑说出来的。那天下午，姑妈去厨房倒水，表嫂正跟人打牌，话赶话说了几句。表嫂嫌她没把灶台擦干净，说上面还有油。姑妈说自己擦过了。表嫂不依不饶，说既然擦了怎么还这样，分明就是糊弄人。姑妈也急了，说你要嫌脏，自己擦。表嫂当场把牌一摔，说这是我家，轮得到你来指挥？姑妈回了一句，这也是我家。表嫂立马顶回去，说这是你儿子的家，不是你的。你儿子不在，你就得听我的。

一来一回，话越说越狠。姑妈起初还回嘴，后来不知道哪一句把她彻底刺着了，她突然就没声了。墙外头看热闹的邻居亲眼看见，她站在灶台边，身子晃了两下，然后一下接一下，拿头往墙上撞。先是一下，接着又一下，再一下。等人反应过来冲进去，她已经顺着墙慢慢滑下去了。

送到县医院后，医生说头上有淤血，更麻烦的是，后来开始大小便失禁。护士给她垫上尿不湿。以前多干净利索的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眼皮都懒得抬，谁问都不说话。她大概已经觉得，自己活成了个没脸见人的样子。

最让我心里发冷的，是表嫂的态度。她跟人说，我婆婆那是装的，故意让我难堪，故意让全村人都来骂我，真有人舍得拿自己脑袋往墙上撞？

我表哥呢，还是老样子，闷着，不吭声。有次医生来查房，问家属在不在。表哥站起来，表嫂却纹丝不动，低头扣着指甲。医生交代注意事项，表哥点头，表嫂低头玩手机。姑妈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空，空得像一口见底的井。

不到二十天，姑妈就没了。走的时候天气还挺好，她身上换了干净衣裳，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她最后一晚到底想了什么。更没人知道，在厨房那一刻，她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把满肚子的话，全都撞进了墙里。

她走了以后，表哥和表嫂照样过日子。后来我在街上碰见过表嫂一回，她穿着新买的裙子，和人说说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要是那天我姑妈没撞墙，她是不是还坐在院子里择菠菜，手上沾着菜叶，嘴里念叨着今天盐又放多了。

人活到什么份上，才会连一句“我不想活了”都说不出口，只能拿脑袋去撞墙？一个当儿媳的，真能把婆婆逼成这样吗？还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个活生生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