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给宋哲宗推荐书单,专门提到一本唐代官员的奏议集,大意是其中的治国见解远超历代同类文字,皇帝若能认真读完,政务上的许多道理便可融会贯通。
苏轼自己的文名在历史上极响,能被他这样力荐的书并不多。那本书的作者叫陆贽,唐德宗朝的宰相。距苏轼写这篇序言,已过去将近两百年。再往后到今天,陆贽这个名字在大众里几近陌生。
建中四年(783年)十月,长安发生兵变。泾原镇士兵哗变,拥立朱泚为首,叛军迅速占据长安。唐德宗仓皇出走,在侍从保护下奔赴奉天(今陕西乾县)。
国都沦陷、皇帝出逃,中原各路藩镇态度观望,随时可能倒向叛军。这个节骨眼上,最要紧的不是排兵布阵,而是朝廷能否向天下人发出足够有力的信号,把那些还在犹豫的力量拉回勤王一边。
这个任务,落在了陆贽身上。
彼时陆贽任翰林学士,随德宗同行奉天,日夜起草诏书。其中一篇《奉天改元大赦制》尤为关键,措辞恳切,德宗罕见地在诏书中承认了自己执政以来的过失,检讨了赋税过重、用人失当等问题。
皇帝公开认错,这种姿态在历代并不多见,其背后的文字出自陆贽之手。诏书传出后,各地藩镇反应有所转变,局势慢慢向有利于朝廷的方向移动。
奉天之难,是陆贽在政治上最集中展示才能的时期。那段时间起草的文书,后来被单独归类,视为唐代政论文的重要文献。德宗对他的信任,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动摇。
往前追,陆贽是湖州嘉兴人,唐代宗时期考中进士,因文才出众入选翰林院,出任翰林学士。这个职位看起来是文职,实则离皇权核心极近,日常处理的全是机密事务,起草的诏书直接影响军政走向。
德宗在位期间,陆贽长期担任这一角色,与皇帝之间的工作关系比一般宰相还要密切。兴元元年(784年)平定叛乱后,陆贽拜相,正式进入中枢决策层。
奏议写得多,是陆贽留给后世最实质的东西。《旧唐书》本传里列举了他的若干重要奏章,涉及赋税、藩镇、用人、财政各方面,篇幅都不短,论证逻辑清晰,不绕弯子,直接说明问题在哪、原因是什么、建议怎么改。后来结集为《陆宣公翰苑集》,历代均有传抄留存,收入《四库全书》。
文字之外,让陆贽在唐朝官场显得有些特别的,是他对馈赠礼品的态度。唐代官员之间相互馈赠属于惯常做法,陆贽却几乎一概拒收。
《旧唐书·陆贽传》记载,德宗曾以"人情不安"为由,暗示陆贽在馈赠问题上可以稍作通融,意思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不妨收下,免得让送礼的人下不了台。
陆贽仍未改变,还将拒收的理由写成奏文详细呈报。这份奏文现存于他的文集中,条理细密,不是简单的表态,而是完整的政治论述。
这种处世方式,在官场里往往意味着孤立。
贞元年间,一个叫裴延龄的人逐渐在德宗面前得宠。裴延龄长于迎合,以理财为名游走于皇帝身侧,所报的账目数字屡出问题,却始终能化险为夷。
陆贽多次上疏弹劾,措辞直接,数列其罪,要求彻查。德宗没有处置裴延龄,反而对陆贽的弹劾态度越来越冷。
贞元十年(794年),陆贽以"朋党"罪名被贬为忠州刺史,离开长安,赴任四川忠州。从中枢宰相到偏远地方,落差显而易见,却也未至最坏,毕竟性命无虞、官职保留。此后十余年,陆贽在忠州任上,远离朝廷,几乎没有再参与任何重要政务。
永贞元年(805年),唐顺宗即位,政治风向发生变化,有意重新起用陆贽,诏命尚未抵达,陆贽已在忠州病逝。
苏轼在为陆贽文集写的序里,专门谈及他奏议的特质:文字通达、事理兼备,既无空洞辞藻,又不止于就事论事,能从具体问题推及制度与人心。
苏轼自己的文章不少,对唐宋政论文的阅读量也不低,却对陆贽如此服气,措辞之中带着几分真心折服。
有意思的是,苏轼这篇序本身,在文学史上流传很广,读过的人不在少数。但很多人读完苏轼的序,未必会专门去找陆贽的文集来看。被专门推荐,却仍然不够出名,大概这也是陆贽这个人身上一个说不清楚的地方。
参考资料:《旧唐书·陆贽传》,刘昫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新唐书·陆贽传》,欧阳修、宋祁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苏轼《陆宣公集序》,收录于《苏轼文集》,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