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苏北老辈人的陈年回忆,1932年冬天响水口镇的那场赌局,荒诞得像是一出老电影。一个绰号“张六骰子”的江湖赌客,揣着兜里仅剩的17块大洋,硬生生从赌场里拉走了别人家的23头水牛、2头毛驴,外加整整一万块现大洋。
那年霍乱刚卷过老阜宁县东坎镇。六太爷的铺子关门,五百亩田地长满野草,资金彻底断裂。面对绝境,十岁就练出一手骰子绝活的他,决定去35公里外的响水口镇搏命。
临走前,他点了我爷爷跟去打下手,又叫来两个比常人高出大半头的徒弟当保镖——其中一人后来还当上了国民党的旅长。两人腰里别着硬邦邦的驳壳枪。六太爷还在贴身衣服里,悄悄塞了一瓶“硝镪水”(浓硫酸)。旧社会的地下赌场,赢了大钱想全身而退,没点见血毁容的准备,根本走不出那扇门。
响水口镇刘大麻子的赌场里,里外挤了两三百号人。六太爷一露面,几个江湖老油条立刻凑上来打招呼,拍着肩膀,笑得像是一家人。但骰子一上桌,场面立刻见了真章。
两天里,连开16场赌局。午夜时分,六太爷面前的现大洋已经垒起了一座小山。
骰子在木碗里提溜乱转,停稳的瞬间,桌边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紧接着,成堆的银元被推过来,撞出清脆的响声。我爷爷在一旁撑开大布袋,双手并用地往里猛灌。六太爷身后,两个带枪的保镖像铁塔一样杵着,手搭在腰间,冷冷扫视着周围一圈发绿的眼睛。赢钱的人吐着浓郁的烟圈,输光的人像丧家犬一样往门外挤。
第二天上午,最后的疯狂来了。一个当地的大地主输红了眼,把家底全拍在了桌上——23条耕地的水牛,外加两头拉磨的毛驴。
骰子最后一次落定。地主仅剩的筹码全被扫空。看着自己那群牛易主,那地主身子一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五官全拧到了一起。
六太爷雇了两个当地农民,花了一整天把这浩浩荡荡的牛群赶回了家,一时风光无两。可旧社会的偏门饭,终究吃不出好下场。
六太爷靠赌富甲一方,在土改前就因病咽了气。而当年那个在赌桌旁兴奋地拿布袋装银元的爷爷,却被这场大胜彻底迷了眼。他赌了一辈子钱,最终输得倾家荡产,带着穷困熬到了2000年,87岁才离世。
一场惊天赌局散场。这旧社会的赌桌上,到底是谁赢了谁?是六太爷凭手艺翻了盘,还是那只装满大洋的布袋,早就把两代人的命运,都装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