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蘇轍《進策·君術第一》賞析DeepSeek

【正文全文】

天下之事，非宰相所能盡知也。今夫天子，設朝於上，百官俯首以聽，而宰相者，總天下之綱紀以持之，非其任也。然舉天下之事，陳之於前，導其有為之塗，而禁其不可為之門，使百官群吏、四方萬裡，一於宰相而聽命，而宰相者，又自以為不足為，則夫天子者，高拱於上，不亦可以有為歟？

臣嘗觀古之聖人，其禦天下也，無所不有，而天下之人，亦無所不取。有所惡者，而天下知其不嗜殺人；有所好者，而天下知其能發奸擿伏。故天下之人，相與觀聽而後定。其所以為術者，至簡而易知，至直而易由。非有甚高難明之論，幽深難行之事也。

蓋其心術之微，見於所存，而行於所不見。其端甚微，而其效甚著。譬如天地之於萬物，豈嘗區區然為之容哉？而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其道至於無為，而天地之化，亦已悉矣。

古之聖人，其所以鼓舞天下、役使群動者，蓋亦本諸此而已矣。後之君子，其求之也過詳，其為之也太急。過詳者，則天下常患於不測；太急者，則天下常苦於難成。何者？其術之過也。

昔者，嘗聞之：以道禦情，以性制欲。夫情動而不已，欲熾而橫流，聖人豈能盡絶之哉？亦曰有以禦之而已。禦之之道，不恃其數之繁，而恃其理之明；不憂其力之不足，而憂其心之不誠。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使天下曉然皆知天子之意，在於如此，而不敢以私意亂之，則夫事之小大，將有條而不紊。此所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且天下之物，固有可為者，亦有不可為者。可為者，聖人為之；不可為者，聖人不為也。使其可為，雖不言而民勸；使其不可為，雖令之不從。是故聖人之治，不逆人情，不強其所不能。因其勢而利導之，而天下定矣。

嗚呼！知所以為君者，然後可以言治。知所以為術者，然後可以言君。蓋自三代以降，其君之治天下者，非無法也，而其所以為術者，亦非有異於古也。然而治日少而亂日多者，何也？求之大詳，而為之大急，而心之不誠故也。故臣願陛下，虛心以觀理，平氣以察物，守此易簡，以禦天下之至繁，則亦庶乎其可也。

【註釋】1. 君術：君主統治天下、駕馭臣下的方法和策略。2. 高拱：高拱雙手，比喻安坐而無所事事。3. 發奸擿伏：揭露隱匿的壞人壞事。4. 心術之微：內心深處的精微思想。5. 無為：道家的哲學思想，指順應自然，不妄為。6. 以道禦情：用天道、規律來駕馭人情。7. 不逆人情：不違揹人的本性情感。8. 因其勢而利導之：順應事物發展的趨勢加以引導。9. 三代：指夏、商、周三個朝代，儒家視為理想政治的典範。

【賞析】本文是蘇轍對理想君主統治術的系統闡述，展現了他早年的政治哲學思想。

一、 結構層次

文章大致可分為四部分：

1. 開篇立論：從宰相與天子的職能分工入手，指出天子應「高拱」在上，總攬全局，而非躬親庶務。這為下文論述君主應掌握的根本之「術」奠定了基礎。

2. 正反論證：以古之聖人的「易簡」之道與後世君主的「過詳」、「太急」形成鮮明對比。聖人「無為」而萬物化，後世求之過詳則天下「患於不測」，行之過急則天下「苦於難成」。

3. 核心主張：提出「以道禦情，以性制欲」的命題。強調統治的關鍵不在於手段繁複（不恃其數之繁），而在於內心真誠與道理明徹（恃其理之明，憂其心之不誠）。

4. 結論呼籲：總結三代以降治亂的原因在於君主「心之不誠」，最終勸諫當朝皇帝（宋仁宗）「虛心以觀理，平氣以察物」，回歸「易簡」之道。

二、 核心思想

1. 易簡原則：蘇轍認為，最高明的統治術並非複雜多變的權謀，而是簡單明瞭的「易簡」之道。這直接繼承了《易經》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的思想。

2. 心誠為本：他將君主的心態（誠）置於技術層面之上。只要君主心地真誠、意向明確，天下人自然明白遵循方向，具體事務自會有條不紊。這將政治問題內化為道德修養問題。

3. 順應自然：借鑑道家「無為」思想，蘇轍主張統治應順應人情和事物發展的趨勢（「因其勢而利導之」），強調了治理的柔性與智慧。

4. 對時政的反思：所謂「求之大詳，而為之大急」，實際上是對北宋中期積貧積弱、變法呼聲高漲背景下，統治者急於求成、法令頻繁更迭現象的委婉批評。

三、 藝術特色

1. 對比鮮明：古之聖人與後世君主的對比貫穿全文，使論點更加突出。2. 說理透闢：語言樸素平實，沒有華麗的辭藻，但邏輯嚴謹，說理層層深入，體現了蘇轍文章「汪洋澹泊」、深醇溫粹的風格。3. 引經據典而不著痕跡：文中化用《易經》、《道德經》及儒家經典的思想，但並未直接引用原文，而是將其精神融入自己的論述中，顯現出深厚的學養。4. 善用比喻：如以「天地之於萬物」比喻聖人無為而化的功效，使抽象的道理具體化、形象化。

總之，《君術第一》不僅是蘇轍對君主統治術的理論探討，更是他理想政治模式的宣言。它強調以簡馭繁、以誠治國，體現了蘇轍作為政治家與思想家早年的宏闊視野與深刻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