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美国债务危机正在一点点恶化
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克里斯·吉尔斯是《金融时报》的经济评论员。他曾担任经济编辑和社论撰稿人。他是伦敦大学学院政策实验室的荣誉实践教授。加入《金融时报》之前,他曾就职于英国广播公司、英国通信管理局和财政研究所。
毫无疑问,美国正在经历一场债务危机。当然,这并不是阿根廷本世纪多次违约、或希腊在2010年代陷入困境时那种急性危机,而更像是一场慢性灾难:所有人都看得见问题正在逼近,但政府始终没有采取足够行动加以避免。
衡量美国联邦政府债务最重要的指标,也就是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已经从2000年的3.4万亿美元升至目前的32.3万亿美元。短短25年多一点,这一数字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例从33.7%升至超过100%。
更重要的是,偿还这笔债务的负担已经翻了一倍。2000年,联邦政府债务利息相当于税收收入的11%,而本财年前10个月已经达到21.5%。
由于长期借贷成本居高不下,美国财政部越来越多地依靠短期借款为债务融资,总统又开始向美联储施压,要求降息,从而让财政数字看上去好一些。这正是一场缓慢发酵的债务危机逐步恶化的危险轨迹。
美国目前仍沿着每年财政赤字接近GDP 6%的道路前进,即使经济处于充分就业状态也是如此。这意味着债务占GDP的比例几乎注定会逐年上升,用于支付债务利息的税收收入也会越来越多,而要求美联储降息的压力则会越来越大。
这一过程最终大概率不会以债务违约或通胀失控收场,而是把一个不断恶化的问题留给未来某个人去解决。正如我最近所指出的,赤字扩大和债务利息成本上升,已经不再具有迫使政府恢复财政纪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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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解决办法之前,有必要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美国本世纪的财政状况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2000年,美国联邦政府财政盈余相当于国民收入的2.3%。此后,基本公共支出,也就是不包括净债务利息的政府支出,占GDP的比例从15.5%升至19.9%。
这一增长完全可以用老龄人口相关支出的增加来解释,包括社会保障、联邦医疗保险和退伍军人项目。
税收方面,同一时期联邦政府收入占GDP的比例从20%降至17.2%。一部分原因是上世纪末税收收入恰好处于周期性高点,另一部分则来自减税。
首先是小布什政府的减税措施,后来奥巴马政府时期在基本得到两党支持的情况下永久化;之后又有特朗普2017年的减税。
美国进步中心估算,如果1990年代的税制一直保留下来,美国目前的公共债务占GDP比例本应已经趋于稳定,而且未来几十年还有望下降。
面对人口老龄化相关支出持续增长和难以负担的减税这两股长期根本力量,美国政府近来的应对却只是虚张声势与慌乱行动的混合体,而且远远不够。
上周,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再次表示要把重点放在削减财政赤字上,但到了现在,他这种说法已经几乎失去可信度。
已经解散的政府效率部曾试图大幅削减支出,但最终失败。与此同时,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又把关税增加的收入花掉了,政府也没有计划通过其他方式提高税收。
贝森特也采取过一些降低美国政府借贷成本的做法,例如提出把极小一部分长期美国国债置换成短期债务,但这些措施规模都很有限,让人感觉他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贝森特曾提出实现3%的年经济增长率,并把财政赤字压低到GDP的3%。目前的实际成绩分别约为2%和接近6%。
更快的经济增长确实有助于增加税收收入,但同时很可能推高利率。因此,如果不大幅削减支出或提高税收,美国几乎没有任何稳妥办法摆脱这场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债务危机。
美国并不需要彻底消灭财政赤字,但必须让债务重新走上下降轨道。这几乎肯定意味着至少要实现基本财政收支平衡,也就是在不计净利息支出的情况下做到收支相抵。
美国上一次做到这一点还是2007年,而上一次能够持续维持这种状态,则要追溯到1990年代。
削减老年人的养老金和医疗支出既困难,也未必合理。因此,无论是这一届还是未来的美国政府,都应该考虑以对经济伤害最小的方式增加财政收入。
本世纪以来,美国已经大幅降低了最富裕人群的税率。因此,如果未来由偏左翼的总统和国会执政,部分逆转这些减税政策既有可能,也有充分理由。
不过,税收基金会最近完成了一项很有价值的研究,系统分析了不同税收选择及相关取舍。研究指出,财富税和关税这类针对性较窄的措施,可能给经济增长和效率带来相当大的成本。
研究的结论并不令人意外:如果政府需要筹集大量收入,用来支撑覆盖面很大的公共项目,那么对收入或消费实行覆盖面更大的税收,通常是更合适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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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面临类似财政困难的国家,则需要不同的解决办法。
法国的税负已经很高,同时人口健康状况较好、退休年龄却偏早,因此首先应该通过削减部分退休福利,鼓励人们延后退休。
英国已经大幅提高高收入人群的税负,接下来需要确保增加财政收入的负担能够更加普遍地分摊,而不是继续集中在少数群体身上。
与此同时,金融市场正在期待美国发挥领导作用,但这种领导力并不存在。
本届政府的本能反应,是试图靠言辞摆脱债务危机,而不是正面解决问题。只要政府继续否认问题存在,同时只在边缘上小修小补,这场一点一点累积的债务危机就会继续恶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