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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了。.我坐在小院子的廊下看雨。在普通人眼里,暴雨正像箭一样射向地面,砸得

雨落下来了。.我坐在小院子的廊下看雨。在普通人眼里,暴雨正像箭一样射向地面,砸得噼啪作响,然后地面升腾起夏天的味道。

但只要我愿意,哗,我就能看清每一滴雨水,它们悬停在空中,以近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下落,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

我很小就发现,我的左眼很快,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我左眼中的一切都显得相当缓慢,蜜蜂的振翅,湍急的河流,都如同被浆糊粘住一般。

师父知道我的左眼很快,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的右眼还能看得很远。

我曾经不止一次看见他在夜里独自离家,步行出两三里地后突然跃身而起,在树梢间飞梭前行,动作快到连我都觉得有点太快了,然后消失不见。

那时我不知道,我的右眼有一天还能看得更远,越看越远,越看越远,远到超越空间,也超越时间,远到无法控制,看到一个三岁小孩,就能看见他是如何度过一生变得垂垂老矣。这种能力会一直跟随我,直到32岁我瞎掉的那一天。

在距离32岁尚远的此刻,我知道自己很特别,也知道另一件重要的事。

如果用高速的左眼,远视的右眼,长时间凝视一个东西,比如书本,比如反光的石头,我就会变成———

近视眼。

从有记忆起,我就和师父生活在一个山中小院里。我没有问过父母在哪里,我们住在这里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人有时就是这样,像一艘船漂在海面,晃晃悠悠,飘飘荡荡,但只要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就好。师父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人。

师父负责做一日三餐,教我读书写字,也教我武功。世上有很多武功,但他只教我轻功。

师父说,你的眼睛很快,那你的动作必须和眼睛一样快,不然将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用慢动作把你杀掉。

我说,首先这是法治社会,其次别人为什么要杀我。

师父说,江湖上很多人都想要你的眼睛。有了你的眼睛,天下所有武功,所有暗器,都像是蜗牛在徐徐出拳,不再有任何意义。

我说,所以他们想笼络我?

师父说,不,他们想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放进自己的眼窝里。

我大吃一惊说,师父,这里是古代啊,有这种技术吗,眼珠子放进去就行吗。

师父说,总要试试嘛。

我的身手其实已经很快了,普通人从院子一路跑到镇上,大概需要一炷香的功夫。我如果用尽全力,师父点香的火折子还没收起来,我就已经站在镇子正中央了。周围的百姓根本看不清我的身形,只感觉一阵疾风吹过。

但师父还是觉得不够快,他经常突然向我出手,根本躲避不及,他会猛然在背后挥拳,从衣袖里射出银针,从树梢飞出冷箭,在房间里向我泼粪。

我说,师父,其他就算了,泼粪也太恶心了吧。

师父说,这江湖上还有更多恶心的招数呢。

我心想,我看江湖上其他人未必能阴得过你。

结果当天夜里,刚刚熄灯上床,我就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天我带着伤去见师父。

师父哈哈大笑说,看,江湖上恶心的招数多吧。

我说,师父,请不要再把针插在我床上了。这玩意儿也练不了身法。

师父说,但这显得我高深莫测。

我问,师父,你教我的轻功,都是在地上跑动,有没有能在树梢间穿梭,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那种。

师父说,有。但是我不会。

当天下午时分,我远远看见两三重山外,有一位老太太在山脊上飞驰,身姿轻盈飘逸,轻功十分不错。她正朝我们奔来。

我心中一惊脱口而出,有人来了。

师父站在我身后说,我知道。我发短信让她来的。

这届朝廷认为信息就是一切,于是四处修建驿站,招募了数量巨大的驿卒,保证民间信件最快次日达,同时推出短信包月业务——100字以内的信件统称为短信,每月20文就能不限量发送。

依托如此强大的运输网络,我们在山中小院也能订到《江湖周报》和《天下日报》,师父偶尔会发短信出去,但从没有人给他回复过,每天打开信箱只有一堆垃圾短信。

民间有一种说法,认为朝廷推广短信是别有用心,驿站会悄悄拆开每一封信件,观察民间言论动向。

据说曾经有人在信中写过一句“明月关山河”,次日就被衙门抓了。官员质问他,月和关放在一起就是朕,后面还连着山河,是不是觊觎祖国的大好山河,你是什么意思。

尽管有着这种顾虑,但每月只要20文就能在全国无限通信,大家还是继续用着,也纷纷彼此告诫千万不要写敏感字。

朝廷真会拆出每一封信看吗。我觉得不一定。但朝廷只要能让百姓感到害怕,怕到私下也时刻自我约束,那也就足够了。

我个人很喜欢驿站的服务,因为能准时看到《江湖周报》。

报纸上有很多动人的文章,比如《郭大侠:我从人民中来》,《再见了,无情无义的金花镇》,每月还会刊登全国最新100名高手排行榜,粉丝可以写短信为自己喜欢的高手投票打榜。

榜单上第30位左右,经常是一位叫做青翼蝠王韦一笑的高手,据传是全江湖轻功最强之人,有时会半夜外出吸食人血,但已经失踪多年。我心中隐隐觉得,师父就是韦一笑。

我当面问过师父。师父立刻否认了。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我也不能只知道你叫师父吧。

师父说,我的真名就叫师父。

但我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的真名叫施虎,是福建人,他口音实在太重了。

在我看完最新的《江湖周报》后,那位老太太终于出现在院门口。师父带她走过来说,今天你就16岁了,这是王婆,也就是天下最有名的占卜师,让她给你看看。

王婆拿出龟壳,虎骨,在我面前占卜了很多次,然后收起东西说,你的命很特别。

她说,你如果不去做一些大事,就容易出一些大事。简单一点来讲,你就像身上背了很多把宝剑,走到哪里都气势如虹,所向披靡。但你不能停下来,你一旦不拿宝剑去伤人,剑就会伤你。

我说,意思是?

王婆说,你这一辈子都要到处害人。

王婆走后不久,雨就落下来了。

夏天被炙烤的地面,不断发出嗞嗞的声响,像水滴撒在热锅上。

我坐在小院廊下看雨。师父站在身后问我,如果天下大乱,朝廷和江湖,江湖和百姓,你会站在哪一方。

我说,我站在正义的一方。

师父摇摇头说,大家都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我说,那我支持朝廷。

师父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说,是大赵国。

师父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黄生。

师父说,那“大赵国”里面有没有你“黄生”两个字?为什么要支持朝廷。

我说,那应该支持哪一方。

师父说,支持对自己有利的一方。

当天夜里吃完饭,师父说,今天你16岁了。师父要问你一句话。

我突然很紧张。

师父应该是要说我的身世了,但我并不想听。我怕师父会娓娓道来一个故事,然后让我替父母去报血海深仇。

父母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行为,师父照顾我长大,只有他与我有关。至于其他的人,我一点也不在乎。

然后,师父看着我说,你愿不愿意把左眼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