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9年正月，北京城还没出正月。

乾隆皇帝驾崩刚十五天，嘉庆就下令逮捕和珅，宣布二十条大罪，赐白绫一条，命其自尽。

那一年，和珅四十九岁。从一个步军统领的普通侍卫，到让大半个朝廷俯首听命，再到一条白绫了结，前后不过二十余年。

权倾天下的人就这么收了场。但他身后那些人的故事，却各自拉得很长。

和珅的正妻冯氏，出身可不简单。她是大学士英廉的孙女，当年正是英廉替和珅保媒说合，才促成了这门婚事。英廉是和珅踏入仕途的第一个贵人，这段婚姻既是结亲，也是结盟。只是冯氏身子骨一向不好，在和珅最后那段风光岁月里，她已经病重缠身，难以下榻。1798年，也就是和珅被赐死的前一年，冯氏先走了。

她没有看见和府崩塌的那一天。

某种程度上，这也许是一种幸运。

她走后不到一年，整个和府就换了天地。家产被抄，奴仆四散，那座曾经宾客如云的豪宅，转眼成了别人的产业。据嘉庆朝的抄家清单，和府所查抄的财产折算下来，数字触目惊心，一时间在京城传开，留下了"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句流传至今的说法。

和府就这么空了。

但还有人活着，还要继续过日子。

真正撑起和珅身后这个家的，是他的儿子丰绅殷德。

说丰绅殷德，就绕不开他的妻子——和孝公主。

和孝公主是乾隆诸多子女里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据《清史稿》记载，乾隆对她的疼爱程度近乎溺爱，甚至有意让她以男装随驾出行。也正因为太疼这个女儿，乾隆亲自替她挑了和珅之子丰绅殷德做额驸，婚事赐下时，丰绅殷德不过十来岁。

这桩婚事在当时是极大的荣耀。但谁也没想到，多年之后，这段婚姻竟然成了丰绅殷德能保住性命的最关键原因。

嘉庆革去丰绅殷德的爵位，查抄了家产，却没有要他的命。

朝臣里有人上折子，说丰绅殷德是罪臣之子，按律理应严办。嘉庆的态度始终留着余地，没有把事做绝。原因并不复杂——和孝公主入宫替丈夫求情，嘉庆没有拒绝。他与和孝公主同父异母，父皇在世时对这个妹妹如何疼爱，他亲眼看见。若非迫不得已，他不愿意让亡父最宠爱的女儿就此守寡。

就这么，丰绅殷德保住了一条命。

但日子并不好过。

爵位没了，家产没了，昔日那些趋炎附势的宾朋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丰绅殷德在窘迫中撑着，没过几年又遭遇了一次更大的风波。

嘉庆年间，有人告发丰绅殷德心存怨望，朝廷随即展开调查。这一次，丰绅殷德被停职审查，处境岌岌可危。好在最终没有坐实，几年后嘉庆重新给了他一个职务，算是有惊无险。

这个过程里，和孝公主大概又没少奔走周旋。史书上没有正面记录，但前后脉络摆在那里，不难推想。

丰绅殷德于1810年病逝，年仅三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和珅已经去世整整十一年。他这一生，青年顶着罪臣之子的帽子，中年在猜忌与清贫里蹉跎，没有等到翻身，也没有沉到最底，就这么走了。

和孝公主则活得更长。

丈夫去世后，她独自守寡将近十三年，直到1823年才去世。她没有留下儿子，晚年身边只有女儿陪伴。乾隆赐给她的那份荣华，随着父皇驾崩，就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公主名分。

写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和孝公主的处境。

父亲最疼她，替她挑了最好的额驸；偏偏那个额驸的父亲，是压垮大清国库的权臣。公主嫁进去没几年，公公被赐死，丈夫被革爵，家产被抄，自己夹在皇家血脉与罪臣家眷之间，两头都说不清楚。能做的，就是一次次用自己那点公主身份，替丈夫去挡。

这件事，史书几笔带过。但细想来，并不轻松。

和珅倒台之后，嘉庆在上谕中提到不必株连家属，这是他留的一手仁厚。但仁厚之下，丰绅殷德那一房照样家道中落，再无翻身之日。

权臣的身后，往往是这个结局。

倒台的人，在历史上留了名字，甚至留了个讲了两百年的故事。活下来的那些人，却只能在史料的边角里，勉强找到几行记录。

倒台的代价，不是只有一个人付的。


【主要信源】
1. 《清史稿·和珅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2. 《清仁宗实录》，清代官修，中华书局影印本
3. 《清高宗实录》，清代官修，中华书局影印本
4. 冯佐哲：《和珅评传》，中国青年出版社，1998年
5. 《啸亭杂录》，昭梿著，中华书局，19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