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制于康熙二年的《大明九边万国人迹路程全图》称日本“洪武初称藩”,原文如下:“日本国,因近日而名,即古之倭奴地。在浙江东海中,周回数千里。西北至海,东北限以大山。国王以王为姓,历代不易。文武皆世官,有五畿七道,附庸国九白馀。其俗黥面文身,被发跣足,亦重儒书。汉时已通中国,至唐始改今号。洪武初称藩,至今朝贡由宁波来。然夷谲诈,故泾海一代设兵卫以备之。今换大清国未。”
图中关于日本“洪武初称藩”的描述,是理解古代中日关系一个绝佳的切入点。这张地图并非清朝的官方作品,而是一幅流传于民间的、带有浓厚明朝遗民情绪的出版物。因此,它反映的是一种“华夷秩序”下的历史观,而非现代意义上的主权关系。
简单来说,日本在明朝初年确实有过短暂的“称藩”行为,但这远不等于日本是明朝的附属国。这段历史充满了外交博弈、内政分裂与利益驱动,过程相当曲折。
地图的局限:民间视角与历史遗绪
1. 信息滞后:这幅地图虽然刻于康熙二年,但其底稿绘于明代万历年间。清朝初建时,许多民间出版商出于对明朝的怀念或对清朝统治的不承认,仍沿用“大明”的称呼和旧有的地理知识,导致地图上关于海外国家的描述,反映的是明朝中前期的情况。
2. 华夷观念:地图延续了以中国为中心的“天下观”,将周边国家视为“四夷”。在这种观念下,任何有过朝贡记录的国家都容易被简单地描绘为“藩属”。地图中对日本的描述“然夷谲诈,故泾海一代设兵卫以备之”(然而夷人狡猾欺诈,所以在沿海一代设置军队防备),恰恰反映了明朝对日本既轻视又警惕的矛盾心态,这与对朝鲜等真正忠诚藩属国的态度截然不同。
“洪武初称藩”的曲折真相
地图上“洪武初称藩”的记载并非空穴来风,但它只是复杂历史的一个片段。
明朝的主动招谕:洪武元年(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后,为了确立新王朝的正统地位,派遣使节杨载、赵秩等人出使日本,要求其承认明朝为宗主国,并约束倭寇。起初,日本方面反应冷淡甚至傲慢,明使还曾被斩首。
怀良亲王的“称藩”:当时日本正处于南北朝分裂时期。负责九州地区事务的征西府大将军——南朝的怀良亲王,在明朝的军事威慑和外交压力下,于洪武四年(1371年)派遣僧人祖来为使,携带表文和贡品(马匹及地方特产)到达南京,并向明朝送还被掠走的中国百姓。明朝将此解读为日本“奉表称臣”,并回赐了《大统历》及文绮等物。
* 外交的迅速破裂:然而,这次“称藩”是短暂的。因为怀良亲王只是日本一个地方割据势力的代表,并非全国统一的君主。更重要的是,他无力也无意有效禁止倭寇对中国沿海的骚扰。倭寇问题愈演愈烈,最终导致朱元璋大怒,认为日本“虽称臣奉贡,实为寇盗”,于洪武十三年(1380年)正式与日本断绝了外交关系,并将其列入《皇明祖训》中的“不征之国”,意味着不再寻求朝贡,但也禁止征讨,双方官方往来中断了百余年。
足利义满与“勘合贸易”的利益驱动
明朝与日本真正意义上的“朝贡”关系,要到近一个世纪后才由日本的实权人物建立,且动机主要是经济利益。
幕府将军的务实选择:1405年,统一了日本的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主动向明成祖朱棣称臣,接受“日本国王”的册封,并获得了象征朝贡贸易合法身份的“勘合符”(一种官方凭证)。
经济驱动下的“朝贡”:足利义满此举并非出于政治臣服,而是为了垄断利润丰厚的“勘合贸易”。通过朝贡,幕府可以合法地与中国进行官方贸易,获得明朝的“回赐”(通常价值远超贡品),并在中国市场销售日本特产。从明成祖到嘉靖年间,日本共遣使团十八次,但核心驱动力是经济利益,而非政治依附。
“国王”还是“天皇”?名分之争
日本始终没有完全接受中国在宗藩体系中的地位,最核心的体现在于名分。
不接受“国王”册封:在长达千年的对华交往中,日本统治者始终以“天皇”自居,视自己为与“皇帝”对等的君主。因此,他们极不愿意接受明朝册封的“日本国王”头衔。
“主明乐美御德”的典故:据传在唐朝时,日本使臣为规避称自己君主为“王”的尴尬,便让使者自称“主明乐美御德”,这实际上是日语“天皇”(すめらみこと)的音译。明朝人不明就里,以为是日本国王的名字。到了明朝,足利义满虽然在文书中自称“日本国王”,但这更多是一种对外的、权宜的策略,而非发自内心的身份认同。
总而言之,地图上的“称藩”记载,捕捉到的是明初一段短暂且充满误会的外交接触,以及后来一段纯粹由利益驱动的贸易关系。日本在历史上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民族自尊心和独立意识,从未真正成为明朝的附属国。这段复杂的历史,远比一张地图上的寥寥数语要曲折和丰富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