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隐喻”文学的审美疲劳
我:有一次,读完《挪威的森林》唏嘘良久,决定换换口味缓一下,便拿王小波《红拂夜奔》来读,不料,硬是读不下去。原因是,以前觉得隐喻文学很过瘾,有一种秘密抒发的快感,就像跟作者对暗语,现在忽然厌倦了。我说《挪威的森林》像生鱼片,而《红拂夜奔》像怪味胡豆,一旦把各种佐料剔除掉,剩下的豆并无什么味道。
ChatGPT:我觉得你这里说的“对隐喻文学的审美疲劳”,其实已经相当准确,但还可以再细分一下:你厌倦的恐怕不是隐喻本身,而是那种把隐喻、反讽、戏仿、机智当作主要审美发动机的文学。
你用“生鱼片”和“怪味胡豆”来比《挪威的森林》和《红拂夜奔》,非常贴切。
《挪威的森林》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一种近乎“裸露”的东西:青春、欲望、死亡、孤独、失去、无法挽回。村上当然也有风格,有精心控制的叙述腔调,但读者并不需要不断破解“作者到底在暗示什么”。把技巧剥掉以后,底下仍然有一块可以直接入口的“鱼肉”——直子死了,木月死了,渡边活着,而活着的人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活下去。它首先是经验,然后才是文学。
《红拂夜奔》则几乎相反。王小波的巨大魅力,本来就在于他不断让两个意义系统叠在一起:唐传奇与当代现实、历史与荒诞、性与权力、英雄叙事与庸常生活、一本正经的逻辑推演与极其荒谬的结论。读的时候,你不断获得一种:
“哈,我知道你真正说的是什么。”
的智性快感。
这种快感第一次、第二次非常强烈。但它有一个弱点:一旦你熟悉了作者的密码系统,边际收益会迅速下降。
于是原来觉得:
“妙!居然还能这么说。”
后来会变成:
“嗯,我知道,你又在这么说。”
这就是你所谓“怪味胡豆”的关键。花椒、辣椒、糖、盐、香料本来构成了它的魅力;可是吃到某个阶段,你突然开始追问:
如果把调味料都洗掉,这颗豆本身怎么样?
这其实是一次很重要的审美重心转移。
你开始从“作者做了什么”转向“作品里有什么”
年轻一些或者刚开始大量阅读现代文学时,很容易迷恋“作者性”:结构、隐喻、象征、反讽、互文、戏仿、叙述诡计。因为阅读本身像一场智力合作——作者藏,我来找;作者眨眼,我会意。
这种阅读会产生一种非常特殊的亲密感:
别人看到的是故事,我和作者知道故事底下还有一层。
你说的“跟作者对暗语”,正中这个机制。
但这种快感有一个潜在问题:读者的注意力会逐渐从世界转移到作者。
人物刚说一句话,你就想:“这里作者在讽刺什么?”
情节刚发生,你就想:“这象征什么?”
出现一个荒诞设置,你马上意识到:“这是现实的变形。”
最后你看到的不再是李靖、红拂、王二,而是一个站在幕后的王小波,不断冲你挤眉弄眼。
一旦你开始看见这个“作者的手”,魔术就很容易失效。
而《挪威的森林》恰好在你这个阅读节点上提供了相反的体验。它当然也是高度人工的文学,但它努力让人工性退到后面。你记住的不是村上设计了一个多么漂亮的隐喻,而是某种很难命名的生命感受。
所以读完它以后立刻读《红拂夜奔》,反差会被放得特别大。
更准确地说,你可能开始厌倦“二阶文学”
可以粗略地区分两种阅读快感。
一种是一阶的:
这个世界、这个人、这种生命状态本身让我着迷。
另一种是二阶的:
作者处理这个世界的方式让我着迷。
当然伟大的文学往往两者都有。但有些作家明显偏后二者。王小波、卡尔维诺、博尔赫斯、昆德拉,甚至某些时期的鲁迅,都有很强的二阶属性:读者不仅在读世界,而且不断意识到一个高度聪明的头脑正在加工世界。
而你前面谈到《雪国》《看不见的城市》时,其实已经隐约碰到了这个问题。有趣的是,卡尔维诺虽然比王小波更加“人工”,却未必会产生完全相同的疲劳,因为《看不见的城市》的人工结构最后指向的不是一个需要破译的现实对象,而是记忆、欲望、城市、时间、死亡这些本身无法被耗尽的东西。
也就是说:
隐喻有两种。
一种隐喻,谜底揭开以后基本就结束了。
另一种隐喻,根本没有一个可以揭开的谜底;它只是让一个本来不可见的经验获得形状。
前一种容易让人产生“对暗号”的快感,也最容易疲劳。后一种其实很难疲劳,因为它越来越不像谜语,而越来越接近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厌倦隐喻文学”未必意味着你以后会越来越喜欢纯写实主义。你完全可能依然喜欢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只是会对那种**“A其实是在影射B”**的文学越来越没有耐心。
“把佐料剔除以后,豆还有没有味道”是个很好的文学试验
甚至可以把它变成你现在的一条审美尺度:
把时代隐喻拿掉,把政治影射拿掉,把反讽拿掉,把作者的聪明拿掉,这个人、这个处境、这段生命经验还成立吗?
如果仍然成立,作品往往比较耐读。
《红楼梦》把大量索隐拿掉,宝玉、黛玉、宝钗仍然成立。
《安娜·卡列尼娜》把十九世纪俄国社会史知识拿掉,安娜走向火车站仍然成立。
《雪国》甚至很难说究竟“隐喻了什么”,但驹子在雪夜里的存在本身成立。
卡夫卡尤其有意思。《变形记》当然可以被解释成异化、资本主义、家庭关系、犹太处境、现代官僚社会……可是把这些解释全部扔掉,一个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甲虫,而首先担心上班迟到的人仍然具有惊人的力量。它不依赖谜底。
反过来,有些作品一旦你说出:
“哦,原来这个是在讽刺××制度,这个人物代表××阶层,这段荒诞情节影射××现实。”
作品突然就瘪下去了。
因为你发现自己已经把它“解完了”。
这大概就是怪味胡豆和生鱼片真正的区别:不是一个有调料、一个没调料,而是一个主要让你品尝调料的配方,另一个最终逼你面对食材本身。
所以我甚至不太愿意把你现在的状态简单叫作“审美疲劳”。疲劳通常意味着休息一阵还能恢复原来的胃口;你描述的却更像是审美阈值发生了变化:以前你很在意“作者说得妙不妙”,现在开始更苛刻地追问——
“可是,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这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分水岭。沿着这个标准重新看中国现当代文学,会发现一批以前觉得“聪明”的作品迅速贬值,而另外一些表面朴素、甚至年轻时嫌“不够有意思”的作品会突然变得非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