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广州,十一叔特意把手腕伸出袖口,晃了晃那块闪瞎眼的“金劳力士”,正准备在饭局上享受全桌的敬酒。同桌一个在中山五路开钟表店的女人只扫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十一哥,你这金劳,庙街地摊上十块钱三块的流嘢(假货)吧?”十一叔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旁边十一婶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块惹祸的假表,原本是放在作者父亲客厅柜子上的。
送表的人,是个从香港来广州拜年的哥们,名叫“沾屎”(后来嫌难听改叫老沾)。老沾每次登门,头发抹得溜光,西服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进门就“伯父伯母”叫得比蜜还甜,反手就递上这对看似金光闪闪的情侣表当重礼。
老爷子眼光极毒,拿到手一掂量就知道是地摊货,一天都没往手腕上戴过,随手就扔到了组合柜顶上吃灰。几天后,十一叔来家里办事,见大哥不在,一眼瞥见柜子上的金表,为了去饭局充场面,打了个招呼就顺走了。结果,碰上了钟表店的行家,当场翻车。
真正要命的修罗场,在几天后的家族大聚餐上。
十一叔是个天生嘴碎的乐天派,他不仅没把这当回事,反而眉飞色舞地把饭局上被当众拆穿假表的糗事,添油加醋地当段子讲了出来。一时间,满桌子人前仰后合,拍桌子的拍桌子,碰杯的碰杯。
就在这满屋子震天响的笑声里,镜头推向圆桌的右下角——整个饭局的始作俑者老沾,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这个平时西装革履的香港男人,此刻几乎把整张脸死死地埋进了瓷碗里,手里的筷子像打桩机一样,机械而疯狂地往嘴里扒拉着没有一点菜叶的白饭;当中间转盘上的招牌烧鹅慢悠悠地转到他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硬是一筷子都没敢伸。
坐在主位的父亲抿了一口普洱茶,咽下去了,自始至终没吐露半个字这表的来历。
这场饭局没过几天,老沾就拉着全家去了当时顶级的中国大酒店摆了一桌。席间,他专门跑到酒店一楼的高档商场,咬牙买下了一支真金白银的派克金笔,双手捧着递到了父亲面前。
后来父亲才透了底。这个穿着西装送假表、在饭桌上心虚到只敢猛扒白饭的香港仔,其实是个“食过夜粥”的硬茬子,练过极狠的外家功夫,三五个壮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这大概就是老江湖的规矩:能打退三五个壮汉的拳头,在长辈那句“看破不说破”的沉默面前,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咽下一口干憋的白米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