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2年，临安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写出"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女词人李清照，改嫁了。

她那年四十九岁，新郎名叫张汝舟，是个官员。

消息一出，有人替她高兴，总算有个人搭把手，也有人暗自摇头。但谁都没想到，不到百日，好事变成了丑事——李清照亲自跑去官府，把自己的丈夫给告了。

告赢了。张汝舟获罪流放。

但按宋朝律法，妻子告发丈夫，哪怕告赢，自己也要坐牢。

李清照清楚这条规矩，还是告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难懂、也最令人震动的一个选择。要弄清楚她为什么走出这步，得先回到三年前。

1129年，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在建康病逝，走得很突然。两人结婚二十八年，一起收藏金石书画，一起校勘文献，是那个年代少见的文人夫妻。赵明诚一去，李清照的日子垮了一半。

那时整个南宋小朝廷刚在金兵追击下一路溃逃，从汴京逃到扬州，从扬州逃到建康，再辗转到浙江。李清照抱着和赵明诚多年积下的金石藏品，跟着人流颠沛流离。车拉不完，船装不下，一箱一箱地丢，一卷一卷地散。她后来在《金石录后序》里记下这段岁月：从十五车文物，到最后所剩无几。

人没了，东西也散了。她一个人，带着残余藏品，在乱世里找地方落脚。

就这样过了三年。

1132年，张汝舟出现了。

此人在官场里打转多年，眼睛毒，打听到李清照手里还留有一批珍贵藏品，婚事谈得颇为殷勤。李清照彼时处境艰难，孤身一人在异乡，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张汝舟才发现，那些藏品比他设想的少得多。多年逃难下来，十不存一，他等着发财，等来的是个空壳子。

于是他变了脸。

关于张汝舟究竟如何对待李清照，她自己在后来写给朋友綦崇礼的信里留下了记录。那封信叫《投内翰綦公崇礼启》，是她出狱后写的感谢信，也是她对这段婚姻唯一留存的亲笔自述。她用词极为克制，但意思清楚：这个人让她悔不当初，日子过不下去了。

具体难到什么程度，信里没有细说，史书也没有明写。但她接下来做的事，说明她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她决定告他。

告什么呢？张汝舟在仕途上动过手脚，虚报了自己参加科举的次数，以此骗取更高的官职和俸禄。这是实实在在的欺君之罪，有据可查。

李清照是读书人，她当然知道宋朝的律例——妻子告发丈夫，无论输赢，都要连坐入狱。案子告赢了也没有豁免，牢照坐，不打折扣。

她还是写了状纸，交了上去。

写到这儿我停一下，说句心里话——这一步，不是赌气，是算过账的。四十九岁的女人，在那个年代，清清楚楚知道坐牢是什么滋味，还是往前走了。她用坐牢换自由，这背后是多大的心气。

案子查得很快，张汝舟的问题属实，被定罪流放。李清照按律入狱。

所幸，她在狱中没待太久。友人綦崇礼在朝中任职，替她四处奔走，据各方记述，前后大约九天，她便获释出狱。

那封感谢信，就是之后写的。文字平静，甚至带几分自嘲，把那段荒唐岁月轻描淡写，好像只是绕了个弯，又回到该走的路上。

张汝舟这个名字，从此再没出现在她的词里。她后来写的，还是旧事，还是少女时荡秋千的那个下午，"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还是和赵明诚在灯下对坐翻书的那些年。

那段婚姻像一场意外，进去了，又出来了，她不让它留痕。

有人说这是她一生的污点，有人说这是一时冲动铸成的大错。但换个角度看这件事：一个女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那样一个处处压着女子的时代，依然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并且有勇气用最极端的方式划一条线。

这条线，她用坐牢划的。

历史上留名的女词人不少，敢这么干的，没几个。

【主要信源】
1. 李清照：《投内翰綦公崇礼启》，收录于《漱玉集》及各版李清照文集，南宋，现存最直接的当事人自述
2.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南宋，记述与赵明诚共同收藏经历及南渡逃难岁月
3.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南宋笔记，含李清照生平相关记载
4. 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
5. 陈祖美：《李清照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