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荷兰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度，在这里连那种交易，那种婚姻，那种死亡，都是合法的。他还是大航海时代的超级玩家。不过在16世纪之前，荷兰连个国家都没有。今天荷兰所在的地区长期处于勃艮第和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之下，后来成为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尼德兰

那片地方地势低洼，大量土地需要依靠堤坝和排水系统维持，除了鱼和盐，什么都缺，连像样的农田都不多。荷兰人只能靠捕鱼，腌鲱鱼过日子。可别小看腌鲱鱼。在16世纪的欧洲，天主教徒占大多数，一年有大量日子需要斋戒，不能吃肉，鱼就成了重要的动物蛋白来源。鲱鱼也是欧洲北部普通人的重要食物来源。荷兰人把鲱鱼腌好卖给整个北欧。后来他们又干起了转运生意。俗称；倒爷。波罗的海的粮食，木材、铁，法国的酒，英国的羊毛，都经荷兰人的手周转，可以说荷兰人是真正的不生产，只搬运

就是这片烂泥地上的渔民和搬运工。后来建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一套现代金融体系

荷兰人的日子本来这样也过得不错，但西班牙国王不让人消停。西班牙试图加强中央集权征税，同时压制新教势力。荷兰许多地区的新教徒，与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王室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

1568年，荷兰人开始造反，这一打就是80年。80年战争把荷兰逼出了几样东西

第一，战争和政治冲突严重影响了原有的贸易网络，荷兰商人开始更加积极地寻找新的贸易机会。葡萄牙人从东方运香料发了大财，荷兰人想分一杯羹

第二，打仗需要钱。荷兰地盘小，人口少，资源少，跟西班牙耗了80年，得找别的办法搞钱

第三，荷兰没有国王，荷兰后来形成的联省共和国，没有统一的世袭君主，政治和经济力量集中于各省和城市。别的国家出海是国王出钱，王室组织，荷兰是商人出钱，城市和共和国提供制度支持，商人出海跟国王出海，投资就很不同，国王花的是老百姓的钱，商人花的是大家凑份子的钱

1595年，第一支荷兰远征船队抵达东印度，回来的时候带回了香料，利润大得惊人。然后荷兰各家商行一窝蜂往东方跑，十几家公司同时做东方贸易，互相抢货，互相压价，利润越摊越薄

1602年，荷兰共和国通过政府授权把这些竞争的商行整合成一家大型特许公司。这家公司叫荷兰东印度公司，简称VOC，这可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它通常被视为世界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股份公司

荷兰政府给VOC21年的亚洲贸易垄断权，而且还给了他通常国家才拥有的主权权利，可以宣战，缔结条约，铸造货币、建要塞、养军队，一家公司有外交权，有军事权，有铸币权，这就不是一家公司了，几乎就是一个有营业执照的帝国

但VOC真正的革命性影响还是在钱的方面，之前出海做生意，很多也是商人们凑在一起出资，大家共同承担一趟航行的成本和风险。船回来之后卖掉货物，结算利润，然后结束这一趟生意，下一趟出海再重新凑钱，重新组织

VOC换了个玩法，他把公司的资本分成股份，向公众募集，你买一股你就是股东。公司不是做完一趟生意就散伙，而是持续经营。船回来了，你分红，下一批船继续出海，你的资本继续留在公司里，更重要的是，你的股份可以转让，不想继续投了，可以把股票卖给别人，而且股东承担的风险原则上以投入的资本为限，不会因为公司的债务直接牵连到你的其他家产。这叫有限责任。如果船沉了，你亏掉股票钱就完事，风险被切小了，敢投钱的人就多了

VOC最初的资本约为640万荷兰盾，吸引了大量投资者参与，从阿姆斯特丹的富商到普通市民都可以认购股份。VOC的股票还可以买卖。顺理成章，阿姆斯特丹的股票交易市场就这样发展起来了。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现代证券交易市场之一

有人买股票是为了分红，有人是为了低买高卖赚差价，投机客来了，黄牛来了，消息贩子也来了，有人在交易所门口蹲着，专门打听哪条船到了哪个港口，然后跑进去交易，跟今天的股票市场没什么区别

1609年，阿姆斯特丹银行成立，阿姆斯特丹银行的业务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清算和结算。如果你在这家银行有账户，我也有账户，咱们做生意就不用把金币、银币搬来搬去，银行在账本上完成转账结算就行了，省去了运输的风险，也省去了称重检验成色的麻烦。阿姆斯特丹银行的账面货币成为欧洲非常重要的结算工具。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专门写过这家银行

股份制公司，股票交易所，公共银行，荷兰人把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搭建出了人类现代金融体系的雏形。有了这套东西，荷兰人在商业上的能力实现了飞跃。首先，他们可以很方便地借钱融资，能把分散在几千个人手里的闲钱集中成一笔巨款，投到一个回报周期很长但回报巨大的项目上去。东方买香料一个来回要两三年，前期投入巨大，就算是富豪也扛不住，但几千个有钱人凑在一起就轻松搞定

葡萄牙人靠王室出钱，西班牙人靠殖民掠夺，英国人靠海盗和私掠，而荷兰人靠的是资本市场。这就打开了另外一个竞争维度，

到17世纪中叶，荷兰拥有欧洲规模最大的商船队之一，成为欧洲最重要的海运力量，他们不只有船多，而且船还便宜，荷兰人造船搞标准化，一个型号批量生产，把成本压到最低。别的国家造一艘船的钱在荷兰手里能造好几艘，所以荷兰的运费就很低，市场占有率极高，连英国人的货都找荷兰人运，这就是“海上马车夫”的由来

荷兰人还干了一件很绝的事，他们对贸易总体采取相对开放的政策，尤其阿姆斯特丹对转口贸易和国际商品交易非常友好。别的国家对进口货收重税以保护本国商人，但荷兰人在许多商品上的关税就很低，什么货都欢迎来阿姆斯特丹交易，货来了，人就来了，那么钱也就来了

阿姆斯特丹一度成为欧洲的超级市场，在这里，你想买什么都能买到，你想卖什么也都能找到买家。17世纪的荷兰共和国一跃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富裕的经济体之一，阿姆斯特丹更是欧洲最重要的商业和金融中心之一，一个烂泥地上的小国，靠着物流、金融和贸易市场成了全世界最富饶的地方

荷兰的黄金时代大致从16世纪一直持续到17世纪末，差不多100年，然后开始走下坡路。原因当然不止一个，首先是打仗太多了。英国人和荷兰人围绕海上贸易和商业利益进行了多次英荷战争，法国人也来凑热闹。1672年路易十四大举入侵荷兰，那一年被荷兰人叫做灾难年，英法同时进攻，差点亡国。荷兰虽然富饶，但毕竟体量太小，人口也只有200万左右，跟英国、法国这种更大国家拼消耗越来越吃力

第二，被英国抄作业。1688年，荷兰执政威廉带着军队去了英国，登上了英国王位。这就是英国历史上的“光荣革命”。威廉不光带去了军队，也带去了荷兰的金融经验和成熟的制度。荷兰的金融家、银行和资本市场经验开始深刻地影响英国

1694年，英格兰银行成立，英国随后逐步建立起国债、国家信用和金融市场体系。荷兰花了很长时间发展出来的金融工具很快被英国吸收并扩大，英国体量更大，人口更多，殖民地也更多，同样的制度在英国手里能玩出更大的规模。荷兰发明了这套金融工具，英国拿着这套工具把荷兰干掉了

第三，尝到了金融甜头的荷兰人越来越依赖金融收益。早期荷兰人是靠贸易，航运和造船业把钱赚回来，再把钱投入下一轮贸易。到了17世纪后期，资本开始越来越多地流向外国政府债券等金融资产，玩钱生钱的游戏可比冒险出海舒服多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资本越来越富，但实体经济扩张的动力却在下降。17世纪的郁金香泡沫就是这个金融时代最著名的插曲

第四，英国出台了保护本国航运业的法律，规定运往英国和英国殖民地的货物，必须使用英国船或特定条件下的船只运输，这等于直接卡住了荷兰的脖子

诸多因素的叠加荷兰撑不住了。18世纪之后，海上马车夫的名号让给了英国，荷兰从世界霸主退回到了一个仍然富裕但不再具有主导性的小国

回头看大航海时代各国走的路，葡萄牙用知识打开世界，西班牙用暴力打开世界，英国用海盗起家然后用制度接住财富，法国用皮毛和关系网走边缘路线，荷兰用金融打开了财富大门，VOC、股票交易所、公共银行，这三样东西是荷兰人发展出来的，成为奠定现代商业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你买股票，用的系统，荷兰人400年前就搭好了。把钱存银行，银行在账本上给你记一笔，转账的时候，银行改两个数字。这套逻辑，阿姆斯特丹银行1609年就跑通了。英国人后来能成为日不落帝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吸收了荷兰的金融和商业制度，然后用更大的体量跑同样的系统

荷兰的问题是，你的发明虽然好，但是别人一学就会，你体量小，扛不住别人抄完反过来干你

时代发展到今天，再回头看大航海时代的主要玩家，葡萄牙人留下了航线图，西班牙人留了银币和废墟，法国人留了几个地名，英国人留了一个不复存在的帝国，而荷兰人留下的金融系统至今全世界还都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