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教授钱理群,退休之后住进了养老院。真正入住之后他才幡然醒悟,感慨自己这一生,一直都戴着面具在生活。他为何会发出这样一番感慨呢?
他说自己这一辈子“太苦太累,太虚太假”。这话乍一听像是矫情,可细看他这几年的生活轨迹,就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2015年,他和老伴崔可忻卖掉了房子,主动搬进位于北京昌平的泰康燕园养老院,成了最早入住的那批“拓荒者”。一个在北大讲台上站了几十年、被无数学生视为精神灯塔的学术泰斗,忽然间卸下了“钱教授”的外壳,变成了养老院里一个普通的老头儿。
刚进去那阵子,他整个人还维持在几十年如一日的老习惯里。清晨六点准时睁眼,手习惯性地往床头摸去,想够那摞等着批阅的论文,结果碰到的是冰凉的木头柜面。
那一刻,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几十年来被课表、学生和会务填满的日子,说断就彻底断了。那种失重感,不像是解脱,更像是一个人站在崖边,脚下的桥忽然不见了。
在这里,他不再是北大中文系教授,不再是鲁迅研究的权威,甚至连“钱老师”都很少有人叫,大家随口喊他一声“老钱”。
餐桌上的话题变了,变成了谁家孙子不肯打电话来,哪位老太太的糖尿病又犯了。那些以前跟他有关的荣誉、学术争论和影响力,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他说,当别人不再用“钱教授”来定义他的时候,他反倒觉得肩膀上一轻,好像身上一层厚厚的壳,终于被卸下来了。
有一次,他在养老院的阅览室里翻开了一本《野草》,忽然意识到脑子里那些自动冒出来的“讲课要点”不见了。没有“这里可以做个课堂讨论”,也没有“需要提醒学生注意鲁迅的语气变化”,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那一刻的安静,对他来说是相当少有的。他习惯了一辈子都用观点和话语去填满所有的空白,如今终于允许那块空白就那么空着。他后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奢侈——不是金钱意义上的挥霍,而是敢于不再演戏,面对那个没有任何头衔的自己。
他提起过一件小事。养老院组织书法活动,他提笔悬腕,顿了顿,落笔写了一个“人”字。旁边一位戴绒线帽的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你这字,有筋骨。”
这句话,跟以前那些“钱先生的研究很有影响力”的评价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一个普通人看见了另一个普通人写的字,然后给出了最朴素的评价。他说,自己以前活得太像“钱教授”了,如今倒慢慢记起自己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87岁那年,他自己摔了一跤,起不来,在地板上躺了整整七个小时。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抱怨,反倒忽然觉得,衰老和死亡这件事,可以变成一个全新的研究课题。
从那以后,他真的就开始用学者的方式去面对自己的身体——把衰老看作一种需要认知和体验的状态,把死亡当作一个需要被了解的对象。他说,既然走到了生命的这个阶段,就要“一追到底”,哪怕是死亡,也要看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把自己从“北大教授”这个角色里彻底剥离了出来,然后重新认识了一遍:那个没有头衔、没有听众、没有任何期待的目光在看着的“钱理群”,到底是谁。
他给出的答案是:一个“可爱的、可笑的老头儿”。这句话里没有自嘲,只有松弛和坦然。他写了几百万字关于养老的书,说养老的本质就是“摘掉面具”——当我们终于不再需要用社会角色来定义自己的时候,那个最真实的人,才会慢慢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