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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写过我们村里那个一辈子都在吵架的女人,今天再发一遍哈。 在我的印象中,她每天都在吵架。跟公婆吵,跟老公吵,孩子大了就跟孩子吵,儿子娶了媳妇就跟媳妇吵。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她其实是个能干人。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去山上砍柴能比别人多背几十斤,同样一亩地,她种出来 ​

之前写过我们村里那个一辈子都在吵架的女人,今天再发一遍哈。

在我的印象中,她每天都在吵架。跟公婆吵,跟老公吵,孩子大了就跟孩子吵,儿子娶了媳妇就跟媳妇吵。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她其实是个能干人。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去山上砍柴能比别人多背几十斤,同样一亩地,她种出来的收成总能比旁人多上不少。她在家里的地位,是靠力气和勤快挣来的。但奇怪的是,她的生活永远“家无宁日”。

她的立场,永远跟着自己的身份变。跟婆婆闹矛盾的时候,全村的婆婆都是她的假想敌。谁家媳妇和婆婆吵架了,她必定站在媳妇那边,骂人家婆婆为老不尊。

等到她自己做了婆婆,跟儿媳闹翻了,全村的儿媳又都成了她的对立面。谁家婆媳不和,她又转头站在婆婆那边,指着别人家媳妇的鼻子骂人家不孝。

农村以前大多是一家子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大门进去,房屋在四边,中间是方形院子。可唯独她家,院子被垒起了三面墙,割成了三块,呈Y字形排列。院子一分为三,每家晒稻谷、玉米的场子都不够用,都得找邻居借。可她很少能借到,因为她几乎跟全村人都吵过架。

她吵架的由头,有时候很奇怪。比如,她跟A因为田埂问题结了仇,看到B和A交好,就跑去质问B为什么要跟A站在一起。B被问得莫名其妙,回一句“关你屁事”,得,她接着就跟B也结上了仇。

她也跟我家也吵过。起因是,我家建房子,改了排水渠道。原先她家院子的排水,直直地流经我家院墙外,再拐弯流进水沟。后来我们家那块地需要建房子,让排水渠改了个方向,但水依然是流进沟里的(见附图,我画图技术不好)。

可她觉得,这侵犯了她的排水权。她只能接受水直直地流过我家,拐个弯就不行。水已经出了她家的地界,横竖淹不到她家,但她就是不肯。隔三差五跑出来吵,所有跟我家交好的人,她也挨个去吵一遍,然后跟人家绝交。

整个村子,几乎没有她没撕过的人。

早些年,农村经济封闭,谁家庄稼收成多,谁就是“大户”。她家在村里最早买了打谷机,别人都得向她家借用。那时候让着她、附和她的人还不少。她跟谁结了仇,旁人都不敢跟那人来往,怕被她缠上。

后来农民工进城潮来了,大家不再靠那一亩三分地讨生活,收入来源宽了,没人再愿意附和她。原先跟着她的人,也慢慢觉得她逼人站队的做法太不尊重人,都疏远了她。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好几年前了。离开家乡太久,好多老一辈的人我都不认得了,把她错认成另一个邻居大妈,就打了声招呼。结果她冲我吐了一口口水。

我愕然地问旁边人她为什么这样,这才想起来,她就是当年因为我家的排水问题跟我爸妈吵架的那个大妈。

现在她已经去世了。我跟家里人聊起这事,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唏嘘。

可是,分析她的心理,其实很有意思。她似乎只有在骂战中,才能感到亢奋和快乐。每一次吵架,她都因为嗓门大、骂得毒,引来不少人围观。人越多,她越兴奋。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是绝对正义的一方,跟她意见不同的人都是恶魔。可很多时候,那些恶魔只是她假想出来的,事实并不全是那样。

吵完架,生活回归平淡,她就跟蔫了的瓜秧一样。可能是受不了这种平淡,没两天,她又会掀起一场新的风雨。

我小时候挺喜欢围观她骂人。怎么讲呢,确实有看头。讲事实、讲逻辑、讲道理?那肯定没有的。她没读过书,但普通农妇的骂战智慧,都藏在这些粗鄙的话里。

比如,她拍着自己的屁股,骂一个从她家地里摘了野生菌的妇女:“来人唉!都快来看,这里有个烂货!你那个烂屁股夹过的男人那东西,炒炒也够一盘菜了,这还不够你吃的?你还跑去别人家地里偷东西!”

又比如,她叉着腰,骂另一个任由牛跑到她家稻田里吃了几根稻苗的妇女:“全村的人都过来,都来看看这个烂氏婆娘!养不起牛就用你胸前那两坨肉去喂啊!再不喂,要是垂到地上了,连牛都嫌你那两坨肉又脏又硬!”

你服不服这种想象力?农村妇女真没几个有这种功力的,大家骂来骂去都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只有她,能像翻花一样,骂出一万种花样来。

有意思的是,她主要骂女人,男人不敢骂。早些年农村男人家暴多,大概她也怕挨打。

那时候农村娱乐少,有她这么一个人当全村人的谈资,确实给平淡的生活添了不少乐子——当然,前提是她骂的不是你。

围观的人很少去琢磨她骂得对不对、道理站不站得住脚。只要她骂得够狠、够毒、嗓门够大、表现得够正义,大家就觉得她占理。小时候我也不懂,总觉得“声高一定有理”,现在才明白。

我一直不理解她的心理,直到后来学了些心理学知识。

可能对她来说,这种不断对抗的过程,能让她获得一种“我是匡扶正义的英雄”“我赢了”的特殊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在吵架中才能得到。于是她产生了路径依赖,把这种模式延续了一生。

她的存在,让我看到了人类的多样性。我觉得这样的活法太可怕了,但也许,对她来说,这样过一生才是幸福的吧。

再后来,我发现:她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