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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路——我爷爷的故事

我喜欢鬼故事,这嗜好打小就有。说起来也怪,村子里别的孩子听个坟地里的白影、老宅里的脚步声就吓得哭爹喊娘,晚上连茅房都不敢

我喜欢鬼故事,这嗜好打小就有。说起来也怪,村子里别的孩子听个坟地里的白影、老宅里的脚步声就吓得哭爹喊娘,晚上连茅房都不敢一个人去,我反倒越听越精神,缠着大人一个劲儿地问后来呢、后来呢。大人们被我烦得不行,到后来谁都不肯讲了,一看见我凑过去就摆手,说去去去,你这孩子咋就不怕呢。

只有爷爷,被我磨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年我十一岁,放了暑假就跟长在爷爷身上似的,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他劈柴我递柴火,他喂鸡我端鸡食盆子,他坐在门槛上卷旱烟我就在旁边拿火柴等着给他点。不为别的,就为听他讲故事。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肚子里装的事儿多,什么黄河发大水冲出来一口红棺材啦,什么老林子里的狐仙借宿啦,讲起来一板一眼的,比收音机里的评书还过瘾。

可他从来不给我讲那方面的故事。鬼故事,怪事,他一个字都不提。我每次把话头往那上面引,他就沉默,点上烟慢慢抽,眼睛望着院子外面的天,像没听见似的。

我问过我爸。我爸说爷爷年轻时候撞见过东西,从那以后就不讲这些了。撞见过什么,我爸也不知道,说爷爷从没跟他提过。

这就更让我抓心挠肝了。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大概是八月底,有一天傍晚,爷爷不知道是让我缠烦了还是怎么着,忽然松了口。

那天太阳刚落到山后面,院子里还有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把墙头上晒着的干辣椒映得像是要烧起来。爷爷坐在门槛上,我蹲在他脚边,正拿树枝逗蚂蚁。他卷了根烟,划火柴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二小子,”他叫我小名,“你不是老问村外那条路么。”

我手里的树枝一下子停住了。

村外那条路,我当然知道。

从村口老井往西走,穿过一片长满苍耳的荒地,再绕过几棵歪脖子槐树,就到了。那是条土路,宽不过两人并肩,往西北方向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最终隐没在一片芦苇荡里。大人们都说这条路通黄河,可我跟着别的孩子去探过,走到头不过是一片死水泡子,芦苇密得钻不进人,连条像样的水沟都没见着。

但那条路确实不对劲。

首先是路面。别处的土路,夏天晒上两天就干得起灰,踩上去扑扑的。可这条路不一样,就算连着晒半个月的大太阳,路面也永远是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脚踩上去不扬灰,反倒会陷下去浅浅一个印子,拔起来的时候鞋底黏黏的,带起一坨暗红色的泥。

其次是路两边的草。那草长得特别凶,比别处高出一大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响。可那声音跟别处不一样,不是草叶互相摩擦的清脆声响,而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贴着地皮在草丛里爬,衣服蹭着草茎一路窸窸窣窣。

还有就是温度。夏天傍晚,村里别的地方都是热烘烘的,只有那条路附近,离着还有十几步远,就能感觉到一股阴凉,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凉快,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走到路口,温差明显得像是一脚踏进了另一个季节。

村里的老人们提起那条路,从来都是含含糊糊的。有人说是早年间黄河改道留下的一条故道,有人说底下埋着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没人愿意往下讲。

爷爷把烟灰弹在地上,又抽了一口。

“那不是给活人走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别的东西听见。晚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我蹲在他脚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冷,是那种有人在你背后站着的直觉。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爷爷说,那条路确实是通黄河的。但此黄河非彼黄河——是底下那条,阴间的黄河。老话讲黄泉路上无老少,说的就是这条道。人死了之后,魂魄要过黄泉路、渡忘川河,一步一步走到那边去。可有些魂不肯走。惦记家里的妻儿老小,惦记没办完的事,惦记没说出口的话,这股念想太重了,重得拖住了脚,就顺着这条路回来了。

“夜里走那条路的,”爷爷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十有八九不是人。”

院子里已经很暗了。最后一抹红色从天边褪下去,墙头上的干辣椒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爷爷的脸半明半暗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我问爷爷,你见过没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了,长到院子里的蛐蛐叫了第一声。他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他开口了。

“见过一次。”

那年爷爷十九岁。秋收刚过,地里的玉米掰完了,秸秆还竖在地里没来得及砍。村里大部分人都去了镇上赶集,那是入秋以后头一个大集,家家户户都要去采买过冬的东西。爷爷本来也要去,可他右腿上有个伤口——前些日子砍秸秆的时候不小心被镰刀划了一道,口子挺深,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没去成。

整个村子空荡荡的。

那天傍晚,他在家里待着闷,就拄了根棍子,慢慢走到村口的老井边上坐着。井台是青石砌的,长年累月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夏天坐在上面凉丝丝的。他坐在那儿,跟几个同样没去赶集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天色暗得很快。秋天的天黑跟夏天不一样,不是慢慢变暗的,是像有人从东边拉过来一块大幕布,哗啦一下就盖过来了。老人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回家做饭去了。最后井台边上就剩爷爷一个人。

他正准备站起来往回走,忽然看见路那头有个人影。

是从那条湿路上过来的,往村里走。

暮色里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不是一步一步踩实了走的,而是像脚底没沾地似的,飘飘忽忽往前挪。速度不快不慢,说不上快,可又比正常人走路要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分量。

爷爷眯起眼仔细看。那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有点灰蒙蒙的亮光,把人影的轮廓勾了出来。那人穿着件深色的褂子,肩膀上搭着条白布汗巾——那是黄河边上拉纤的汉子常见的打扮。

等人影又近了些,爷爷认出来了。

是赵四。

赵四比他大几岁,俩人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赵四家里穷,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和两个妹妹。他十五岁就跟着大人去黄河边上拉纤了,肩膀勒出一道一道的血印子,结了痂又被纤绳磨开,再结痂,最后变成一层硬硬的老茧。

那年春天,赵四跟着一队人去下游拉一批货。船走到一个急弯的地方,纤绳绷断了,赵四被弹回来的绳头抽在脸上,整个人翻进了水里。那一段河水浑得像泥汤,打着旋涡,人掉下去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同船的人沿着河找了一天一夜,连尸首都没捞着。

赵四的媳妇在河边哭了整整一个月,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最后被人搀回去的。又过了小半年,她娘家来人把她接走了,带着那个还没断奶的孩子,改嫁到了外村。赵四的娘没过多久也病倒了,撑了两年,在一个冬天没熬过去。

这些都是后来爷爷听人说的。他当时只知道赵四死了,尸首没找回来,连座像样的坟都没有。赵四娘在村外头给他立了个衣冠冢,里头埋着他穿过的一件褂子。

所以当爷爷看见赵四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高兴。

他后来跟我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明明知道一个人死了,可当你亲眼看见他的时候,那个“知道”会一下子被眼睛看见的东西盖过去。你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要张开喊了。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赵四的名字已经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不是活人的温度。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在他脸上,手劲大得吓人,捂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爷爷整个人被往后一拽,按在了井台的青石板后面,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声,只听见一个声音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

“别喊。”

“他已经不算活人了。”

是陈爷。

陈爷是村东头的一个老光棍,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去过口外,下过关东,据说还跟着马帮跑过茶马古道。他见过的事情多到数不清,回村以后不大跟人来往,整天阴沉着脸,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快塌了的老房子里。村里的小孩子都怕他,说他的眼睛像蛇眼,看人的时候不眨的。

爷爷被他捂着嘴,不敢动了。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不是因为陈爷的话,而是因为从陈爷的指缝里往外看,他看见了赵四。

赵四正从面前走过去。

离得近了,爷爷才看清楚赵四身上穿的那件褂子。深蓝色的粗布褂子,领口磨得发白,右边肩膀上有一块补丁——他认出来了。那是赵四活着的时候常穿的一件,也是他娘后来放进衣冠冢里的那一件。

赵四下葬的时候,他娘按照习俗给他烧了一套纸衣服。纸衣服烧了之后,死人在那边才能穿上。可赵四身上这件不是纸的,是布的,是真的衣裳。只不过那衣裳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往下滴着水。

水珠子落在地上,土路立刻就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爷爷忽然明白过来,那条路的路面为什么常年不干——那不是雨水,也不是地下水返潮。

赵四的脸是青灰色的,像是肉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以后的那种颜色。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瞳仁上像蒙了一层白翳,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他没有往井台这边看。

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走得很慢,但不停。爷爷说那种走法,不像是一个人在走路,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前走,脚底下不由自主,可方向又很明确。

赵四一直走到自己家门口才停下来。

那房子已经空了两年了。门板上的铁锁生了锈,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几棵都快齐腰了。窗纸早就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张开的嘴,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赵四就在门口站着。

一动不动。

爷爷被陈爷捂着嘴躲在井台后面,蹲了整整一夜。他说那一夜是他这辈子过过最长的一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赵四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又从东边慢慢拉长,最后融进天快亮时的那片灰白色里。

赵四没有敲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站着,面对着那扇生锈的门,像是在等里面的人来开。

可他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赵四动了。他慢慢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井台的时候,爷爷说他清清楚楚看见赵四的嘴角往两边咧开,一直咧到耳朵根底下。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

爷爷说到这里停住了。

院子里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蛐蛐不叫了,风也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爷爷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我只能看见他烟头的那个红点,明明灭灭的。

“像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爷爷没有回答我。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天黑了,该进屋了。他说话的语调跟平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好像刚才只是给我讲了个寻常的民间故事。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人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痉挛,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似的。

我追着问后来呢。

爷爷站在门槛里面,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他的身影跟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后来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他说,“几十年没跟人提过。”

陈爷临死的时候,爷爷去看了他。陈爷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只有那两只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像是要死的人。他攥着爷爷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爷爷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那条路……夜里别走。白天走也得绕开。”

爷爷问他为什么。

陈爷松了手,眼睛望着房梁,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的人多了,路就熟了。路一熟,两边的界限就模糊了。”

说完这句话,陈爷就咽了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是木头的,关不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爷爷睡在外屋,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满脑子都是赵四站在门口的画面。湿淋淋的褂子,青灰色的脸,咧到耳根的嘴角。

然后我想起了爷爷最后转述的那句话。

走的人多了,路就熟了。

我猛地坐起来。

那条路我白天走过很多次。村里的孩子们都走过。我们去芦苇荡里掏鸟蛋,去荒地里逮蚂蚱,追跑打闹的时候,谁也没在意过脚下的路面是干是湿。那条路是通往那边的必经之路,我们跑过去跑过来,鞋底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回家被大人骂一顿,第二天照样去。

可爷爷说的是“走的人多了”。

他没说“走的活人多了”。他说的是“走的人”。

那些人,都是谁?

后半夜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起来,那声音起初还像是树叶互相摩擦,听着听着就不对了。不是清脆的沙沙声,是闷的,沉的,像有人拖着一件湿透的衣裳,贴着地面慢慢往这边挪。

我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找到爷爷。他正在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跟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完全不符。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浅金色。

“爷爷,”我站在他身后,“赵四后来还回来过没有?”

斧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爷爷没有回头。他就那么举着斧头,保持着劈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长到院子里的母鸡咯咯叫着从我们脚边走过去,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我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他看我的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更深的、像水底淤泥一样又冷又沉的东西。那种东西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形容的词——认命。

“你昨晚听见什么了?”他问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昨晚讲故事时候一样低。

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爷爷看了我一会儿,把斧头劈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往两边弹开,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白色木芯。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连说了两遍。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我一直在等。

大概过了午夜吧——我说不准时间,那时候家里没有钟,只能靠月亮的方位猜。月亮偏到西边的时候,我听见了。

不是风声。

也不是树叶。

是脚步声。

脚踩在湿土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泥巴从鞋底拔起来时那种黏腻的声响。一步,又一步。从村口老井的方向传过来,顺着墙根,慢慢的,不慌不忙的,走到了我家门口。

然后停住了。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前经过,挡住了光。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住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我盯着那扇关不严实的木头窗户,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一明一暗地晃。

我没有开窗去看。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缩在里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那个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样闷闷的、黏腻的声响,一步一步,顺着原路往回走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也没有再缠着爷爷讲过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