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一位嘴唇、脸庞紫得发黑,头发全白、牙齿掉光,瘦到脱相的老人在上海监狱中蜷缩成一团,等待出狱,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曾经拥有万贯家财,在上海叱咤风云、一呼百应的邵洵美!
儿子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袱。他看见父亲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父亲已经判若两人,入狱之前的邵洵美,家境优渥,出身名门,祖父是晚清洋务派官员,妻子盛佩玉来自盛宣怀家族,家底十分厚实 。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文坛,很多文人都受过他的接济,他出钱办刊物、印书籍,把大量金钱投入文化出版事业,当时上海滩不少知名作家,都曾得到过他的资助。
谁也没有想到,一封寄往海外的信件,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1958年,邵洵美给美国的旧友项美丽写信,希望讨要一笔旧欠款,用来救助在香港生病的弟弟,这封信遭到截获,他因此蒙冤被捕,关押在提篮桥监狱,前后度过四年牢狱时光 。
四年监狱生活,消耗掉他全部身体底子。心肺方面的疾病,让他嘴唇和面部长期呈现紫黑色,体重只剩下七十六斤,头发尽数变白,牙齿大多脱落,整个人已经没有半点昔日富家文人的模样。一同坐牢的贾植芳后来回忆,监狱里面邵洵美会主动承担拖地的活,因为喘气动作幅度大,狱友还给过他一个戏谑的外号。
走出监狱大门那一刻,邵洵美才知道,属于自己的家早就不存在了。昔日宽敞的花园住宅已经被收回,妻子盛佩玉当时居住在南京女儿家中,没有办法立刻回到上海来照料他。前来接他的大儿子只是一名普通纺织厂工人,每月工资只有三十二元,要养活自己一家人,经济条件十分拮据。
儿子短暂停顿之后,快步上前,接过邵洵美身上仅有的破旧衣物。没有车子,没有亲友簇拥,父子二人就这样步行,回到虹口一处十几平米的亭子间。狭小的屋子里面,还要挤下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辈,居住条件十分窘迫。
刚出狱的邵洵美,没有正式工作,身体常年病痛缠身,喘气稍重就十分难受。可他没有就此放弃文字事业,依旧坚持做翻译工作,希望依靠译文稿件换取微薄收入维持生活。不少旧日朋友得知他出狱,会尽可能给予一些接济,妻子盛佩玉也会从南京定期寄钱过来补贴他的日常开销 。
经历过牢狱,邵洵美很少向外人诉说监狱里面的苦难,和亲友交谈,他更多聊翻译、聊文学。他写下过感怀身世的诗作,字里行间能够读出,历经磨难之后,他看待世事已经变得十分淡然。
人生前半段,挥金如土扶持文坛后辈;后半段蒙冤受困,在物质极度匮乏之中,依旧不肯放下笔杆。很多人评价邵洵美,常常只谈论他豪门阔少的身份,却忽略他在中国现代出版、翻译领域实实在在做出过的贡献。
1985年,相关部门对邵洵美当年的案件做出纠正,过往强加给他的不实嫌疑得到澄清,历史还给了这位文化人一份公正的评价 。回望他完整的一生,大富大贵也好,落魄困顿也罢,贯穿始终的,是他对于文学事业长久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