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我沿着乡路往村里走,夏末的风卷着稻穗的香,路边的狗尾草晃得人眼晕。我低着头躲太阳,没留意对面走过来的人——长发胡乱披着,旧衣裤磨得发白,脚上的塑料拖鞋沾着泥点,整个人浸在晒得发暖的尘土里。
正要侧身擦肩而过,他忽然停住脚,语气带着点迟疑:“你是X老师?”
我愣了愣,在记忆里搜了半天没摸出半点印象,反问他是谁。
他眼睛亮了亮,忙说:“我是小宁啊,我爸是xxx,原来跟你们一个办公室的,我小时候总去你们那写作业,你还给我讲过题,你忘了吗?”
这三个字撞过来的时候,我才猛地对上了记忆里的脸。
印象里的小宁是他爸挂在嘴边的骄傲,当年考上外地的好大学,后来进了北京的报社,我们这巴掌大的小镇,那时候能在北京站稳脚跟的年轻人少之又少。他爸每次提起他,皱纹里都藏着光。我还记得当年他背着双肩包来办公室,穿干净的白衬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和眼前灰扑扑的人,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去。
“你不是在北京工作吗?你爸以前跟我们说起过。”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怕戳着他的痛处。
他倒是没在意,语气还带着点轻松:“是啊,以前在北京,我爸走了之后我就回来了,现在跟我妈一起住,挺好的。”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后来才从他同学那听说,他爸刚退休就突发疾病走了,他辞了北京的工作回了家。他母亲是家庭妇女,只有一千多的养老金。有人问他怎么不再出去闯,他总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他挥挥手跟我道别,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背影慢慢融进了晒得发亮的树影里。
我忽然想起以前办公室里,他低头做习题的模样,阳光落在他摊开的作业本上,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未来该是亮堂堂的,要往更远的地方飞。可没人规定人生的答案必须是飞黄腾达啊,或许对现在的他来说,守着老房子里的母亲,过不用赶早高峰的日子,已经是最踏实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