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互联网每隔一段时间，好像就必须献祭一个人。

平时大家根本团结不起来。男的和女的吵，有钱的和没钱的吵，年纪小的和年纪大也吵。但只要某个明星或者网红突然塌房——诶，所有人突然站到一起了。

而且这个过程特别有意思。一开始大家还是在讨论一件具体的事，比如他说错了一句话，干错了一件事。但骂着骂着就开始扩散开来了。开始扒他学历，扒他前女友，再扒十年前的微博。最后其实甚至没人关心最开始那件事了。大家现在就是要证明：你不是“做错了一件事”，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只是互联网喜欢看热闹。后来我看了一个法国思想家，叫勒内·吉拉尔，我才发现这套机制其实已经运行了几千年了，就是替罪羊机制。

先说清楚啊，替罪羊不是说一个人犯错了，你就不能骂他。做错事情当然可以骂。但大众会陷入一个误区，就是一个人明明只犯了十分的错，但大众在他身上宣泄的有100分的愤怒。这多出来的九十分，是哪来的？

这我们就要提到吉拉尔的一个理论。叫“模仿性欲望”。什么意思？就是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想要一个东西，是因为你真的喜欢它，但真相可能不太一样，你想要一个东西，很可能是因为别人想要。听起来有点拗口，对吧？举个例子。

你看到别人有劳力士，你突然觉得劳力士好像挺牛逼；你本来对拉布布不感冒，但是看到你的同事、短视频上的明星、网红都在买，那你也会觉得挺有意思。你看到一群人排队买一个东西，你也会好奇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的很多欲望是来自于模仿别人。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所有人都想要同样的东西。。但好工作就那么多，钱就那么多，漂亮的伴侣、社会地位、关注度、社会资源，这些全部都是有限的。那最后大家就只能陷入竞争。

而这种模仿性竞争，恰恰就是嫉妒和怨恨的来源。你会发现生活中，人特别容易讨厌跟自己差不多、但又比自己成功一点的人。一个离你特别远的亿万富翁，你反而没什么感觉。但跟你同龄、跟你差不多出身，结果他赚的钱是你的十倍，这个人看起来就特别刺眼。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所以这个过程就产生了大量比较、嫉妒、挫败和冲突的情绪。那么问题是，这些情绪怎么办？毕竟高压锅不放气是迟早要出事的。最简单的方法不是解决它们，而是找一个人，大家一起骂。

你仔细想这个过程特别神奇。本来A讨厌B，B看不起C，C又嫉妒D，所有人互相不爽。结果突然出现一个X。A说我操这人真恶心，B说对对对我早就觉得了，C也来了，D也来了。诶，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四个人，突然成兄弟了。这就是替罪羊机制最牛逼的地方：它把“所有人互相攻击”，变成了“所有人一起攻击一个人”。所以为什么每次出现一个全民公敌以后，互联网反而会出现一种特别诡异的和谐？因为大家终于有共同语言了。

而且更诡异的是，等这个人真的被封杀、消失、退出公众视野以后，舆论真的会短暂平静下来。然后大家会觉得：你看吧，果然就是这个人的问题。但其实不是。很多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工资还是没涨，房价还是那个房价，恋爱问题还是恋爱问题，阶层问题也没有消失。只是大家那几天爽了一下。

所以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因为替罪羊也不是谁都能当。首先你得有名，一个没人认识的人，骂起来没意思。第二，你最好身上有一个特别清晰的标签，富人、明星、网红、精英、资本家……这样大家一看到你，就可以把一大堆复杂的问题直接贴你脸上。第三，你最好还不能太强，你得有名，但又不能强到骂你会付出很大代价。

所以最适合当替罪羊的人，其实处在一个特别微妙的位置：足够有名，值得大家骂；又足够脆弱，大家敢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被全网围攻的人未必是责任最大的那个人。他只是最适合被骂的那个人。没有谁在幕后开会说：“好，这个月我们献祭他。”没这么玄学。是算法、媒体、博主、围观群众一起筛出来的。谁最能承载情绪，谁就会被一路推到祭坛中央。

这个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比如1692年的塞勒姆女巫审判。今天看很荒谬，对吧，一群人到处找女巫。但你如果真的回到那个环境里，会发现那个社区本来就已经很焦虑了。战争、疾病、宗教矛盾、财产纠纷、邻里冲突，全混在一起。然后突然有人说：她是女巫。于是所有混乱一下子有解释了。为什么最近这么倒霉？女巫。为什么村子里出问题？女巫。为什么大家不安？还是女巫。两百多人最后被指控，19个人被绞死，还有一个人被压死。

但这里最有意思的其实不是：他们为什么这么蠢，会相信女巫？而是——当所有人都在抓女巫的时候，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女巫？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你也去抓。你骂得越狠，越证明自己是好人。

这个东西是不是特别熟悉？今天全网都在骂一个人的时候，你跟着骂一句，其实不只是在表达观点。你也在告诉别人：放心，我跟你们是一边的。这时候如果突然有人跑出来说：“等一下，这事情是不是没这么简单？”马上有人问：“你为什么帮他说话？”注意，到这一步，大家已经不讨论事实了。大家讨论的是——你站哪边。

李佳琦的眉笔事件就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最开始是什么事情？其实非常具体。有人觉得79块钱一支眉笔贵，李佳琦回了一句，大概意思是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这话说得当然有问题，该骂就骂。

但最有意思的是，后面的舆论很快已经不讨论这句话了。大家开始聊：国货为什么这么贵？主播到底赚多少钱？为什么你一年赚那么多，我工资几年都不涨？然后“花西币”都出来了。你看，一根眉笔，最后变成了一个计价单位。

所以那时候大家真的是在骂一根眉笔吗？不是。也不完全是在骂李佳琦。有人通过他在骂消费主义，有人在骂贫富差距，有人在骂头部主播，还有很多人，其实是在骂自己工作了很多年、生活却没有变好的那种无力感。

所以大家表面上在骂同一个人，实际上每个人骂的，可能都是自己生活里的东西。只不过李佳琦刚好长了一张脸，可以把这些东西全装进去。然后互联网又把这套机制放大了。

为什么？很简单。以前你要参加一次围攻，至少得出门。现在不用，躺床上，点开评论区：“傻逼。”发送。十秒钟，你完成了一次道德站队。

第二点更重要，算法天然喜欢情绪特别猛的东西。你发：“关于这件事情，我们应该考虑复杂的社会背景……”没人看。但你发：“我早就看出这人有问题了。”十万赞。因为复杂需要理解成本，愤怒不需要。你只需要选边。最麻烦的是第三个：互联网特别容易从“判事情”变成“判这个人”。最开始：他这件事情做得对不对？然后：他是不是一个坏人？最后：这种人是不是全都这样？你看，一件事，一个人，一个群体，三步就跳过去了。到最后具体事实已经没那么重要，因为大家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大家需要的是一个靶子。

而我觉得现代社会尤其容易出现这种事情，因为今天很多让你痛苦的问题，根本没有一张脸。经济不好，你骂谁？工资不涨，你骂谁？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你具体找谁负责？阶层固化你找谁？恋爱失败你又找谁？这些东西都太复杂。复杂到最后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但明星有脸，网红有脸，富人有脸。所以只要有一个足够合适的人突然出现——啪，所有那些原本没有名字的愤怒，一下子有名字了。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互联网每隔一段时间出现一个“全民公敌”，可能不是偶然。不一定是因为这个人制造了所有问题，而是一个太复杂的社会，需要一张足够简单的脸，来解释自己的痛苦。

所以下次再看到一个人突然被全网围攻，我觉得可以多问三个问题：

第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个当然要讨论。

第二，现在舆论给他的惩罚，和他犯的错还是一回事吗？

第三，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