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1942年的冀中‘五一’反‘扫荡’,虽已过去几十年了,但当年日本侵略者在冀中大地犯下的累累罪行,以及冀中抗日军民在炮火硝烟中与敌拼杀的悲壮情景,却恍若昨日,历历在目,使人刻骨铭心,永难忘怀。”
耄耋之年的吕正操上将回望那段浴血岁月,提笔写下《永难忘怀的“五一”反“扫荡”》。
1942年春夏,冀中平原麦浪将熟,硝烟却压过了田野的生机。冈村宁次调集五万精锐,飞机、坦克齐出,以“铁壁合围”“梳篦拉网”的毒辣战法,扑向冀中抗日根据地,一场浩劫骤然降临。
时任冀中军区司令员的吕正操,身处风暴中心,率领党政军机关在敌人的层层包围圈中昼夜辗转,四渡子牙河,五临津浦路,十八次冲破封锁线,在生死夹缝之中指挥军民展开艰苦卓绝的“五一”反“扫荡”斗争。
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冀中根据地如同一把尖刀,插在日军平、津、保、石几大中心城市之间,扼守平汉、北宁、津浦、石德四条关键铁路,成为日军的心腹大患。
日军的手段阴险而残暴。冈村宁次亲自坐镇指挥,战前布置谍报刺探情报,刻意伪装作战意图;作战时分阶段实施“铁连环阵”“铁壁合围”“剔抉清剿”,布设“诱导圈”引诱我军主力,妄图“筑堤拦水、淘水捉鱼”,一举围歼冀中党政军领导机关与主力部队。
两个月的疯狂扫荡,“三光”政策席卷冀中大地:“冀中军区部队伤亡4671人,减员5500人,区以上干部牺牲三分之一。冀中根据地的群众被杀害的达2万多人,被抓去当劳工的达5万多人”,辽阔平原之上出现了“无村不戴孝,户户闻哭声”的人间惨状。
日军修建一千七百五十座碉堡,七千五百多公里公路,四千余公里封锁沟,把六万多平方公里的冀中大地割裂成两千六百七十六个囚笼般的格子,妄图用碉堡、壕沟把抗日火种彻底掐灭。
黑云压城之际,冀中军民没有屈服。面对数倍于己、装备占绝对优势的强敌,根据地确立“敌进我进、避实就虚、消耗敌人有生力量”的作战方针,主力跳向外线,地方武装就地分散坚持,军民拧成一股绳奋起抗争。反“扫荡”两个月,大小战斗二百七十二次,毙伤日伪军一万一千余人,粉碎了敌人全歼冀中主力、摧毁根据地的妄想。
吕正操亲身带领机关上演了一场平原突围奇迹。机关内部干部多、非战斗人员多,辎重繁杂。从饶阳出发,辗转于敌人据点缝隙之间,在群众掩护之下,敌人始终捕捉不到领导机关的踪迹。威县掌史村一战,面对敌人围攻,我军依托村落顽强防御,以少抗多,被中央军委嘉奖为“堪称平原游击战坚持村落防御战的范例”,这正是平原游击战争智慧的生动体现。
宋家庄战斗,二十二团血战十六个小时,以七十三人的伤亡换取毙伤敌人八百六十余人的战果;护驾池战斗,战士抗击坦克、飞机的轮番进攻;骑兵团四十多天纵横驰骋,冒着巨大风险穿梭各个分区传达指令,团政委汪乃荣、政治处主任杨经国壮烈牺牲依旧不改使命;马本斋率领回民支队奔袭泊镇、交河,主动出击牵制敌军主力。
战争也伴随着悲壮的牺牲,北疃战斗日军悍然释放毒气,上千军民遇难;雪村战斗,八分区司令员常德善、政委王远音以身殉国。
地道战,是冀中人民在绝境里创造出的“地下长城”。地道庇护群众、安置医院报社,部队依托地道,地上地下灵活转换,地雷、射击孔互为配合。小吕、王村一战,我军结合地道、地雷、高房工事,毙伤敌一百八十余人,自身无一伤亡。敌人看得见村庄,却看不见暗处的战士;想要进剿,地雷爆炸、冷枪四起,处处碰壁。平原无山,人民就亲手挖出可以用来战斗的“群山”,这是人民战争伟大创造力的最好证明。
读完文章,最让人动容的,还是普通冀中百姓。吕正操写道:“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人民群众!”敌人妄图屠杀百姓,割裂军民鱼水联系,可冀中人民用血肉守护抗日力量。十二岁孩童受尽酷刑不肯吐露干部踪迹,母亲高声叮嘱孩子宁死不留骂名;姚大娘遭受毒打誓死掩护战士;普通乡亲认陌生战士为儿子、丈夫,冒着全家被杀的风险保护子弟兵。堡垒户郭大娘受尽拷打,始终掩护受伤的日本反战同盟战士西村。不止是八路军战士,投身反战事业的日本友人,抗大二分校学员,都在老百姓的庇护之下得以幸存。侵略者可以烧毁房屋、杀戮生灵,却永远割不断军民生死相依的纽带。
“五一”反“扫荡”之后,冀中根据地环境急剧恶化,斗争转入更加艰苦的阶段,但抗日的火种没有熄灭。将士打散了重新集结,地道损毁了继续挖掘,群众经受血海磨难依旧心向抗战。
吕正操将军写下这篇回忆,不仅仅记录一场战役,更是致敬那些埋骨冀中的指战员,致敬千千万万默默付出的普通百姓。硝烟远去,当年的碉堡壕沟早已化为尘土,但这段历史不能被尘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