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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1月15日,郭凤莲重新回到大寨,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她已经离开这里十一

1991年11月15日,郭凤莲重新回到大寨,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她已经离开这里十一年。接手时,大寨并没有变成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废墟”,田还在种,人也照常过日子,可村容破旧,集体产业薄弱。

说起来,那十一年里大寨人不是没使劲。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粮仓也没空过,可你走进村子一看,心里头就堵得慌,土坯墙裂着指头宽的缝,街面上的石头路坑坑洼洼,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最要命的是那股子心气儿,像被抽走了魂。老辈人还念叨着当年铁姑娘队开山造田的响动,年轻后生却悄悄往外跑,去县城打工,去南方闯荡。留下的要么是拖家带口走不动的,要么是守着几亩薄田图个安稳的。集体账上穷得叮当响,就剩几间漏雨的库房和一台早该报废的拖拉机。郭凤莲回来那天,没人敲锣打鼓,倒是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嘀咕:“她出去这么多年,城里干部当得好好的,回来能干啥?”

这话听着扎心,可细想想,怨不得乡亲们冷淡。十一年的光景,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深圳那边楼起得比春笋还快,乡镇企业遍地开花,大寨却像个被时光忘掉的角落。郭凤莲心里明镜似的,光靠忆苦思甜、喊口号,填不饱肚子,也修不了路。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动员,而是自个儿揣上干粮,跑到县里、省上的农科院和加工厂,一待就是半个月。回来时胳膊底下夹着两份合同,一份是玉米良种推广,一份是村里废弃窑洞改造成蘑菇种植基地。有人笑她瞎折腾,说大寨的土质不适合种商品菇,她也不争辩,就领着几个老党员先干起来,三个月后第一批平菇出棚,拉到太原市场半天抢光,那晚她才在村委会说了句硬话:“大寨的地,种粮食能活命,种想法才能致富。”

这话里藏着她这十一年在外面悟出的道理,农业不是没出路,是得换脑子。当年大寨靠人力战天斗地,那是穷日子逼出来的英雄气,可英雄气不能当饭吃。如今市场不认汗水,认的是品质、规模和销路。她砍掉了村里零散的小果园,统一改种矮化苹果,又拉来县里的冷库项目,让果子能错季上市。有人骂她“败家”,把老辈的梯田改了畦,她听了只是笑笑:“梯田是祖宗留下的本事,可祖宗没教咱们年年赔钱卖柿子。”这话糙,理不糙。我琢磨着,郭凤莲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她不否定过去,但绝不让过去捆住手脚。那些死抱着“大寨精神就是吃苦”不放的人,其实把精神看窄了。真正的精神是活泛的,是能根据时势变招数的,不然跟冻在冰里的鱼有啥区别?

村里账上有了活钱,她头一个拿来修路,不是修那种光鲜的水泥面子路,而是底下埋了排水管、边上留了树坑的实在路。紧接着翻新小学,给教室安上玻璃窗,又请回一个懂电脑的年轻人教娃娃们打字。有人嫌花钱太碎,她怼回去:“钱是死物,花在人和路上,它就活了。”这话听着简单,可我觉着,这才是她跟十一年前最大的不同,以前她是指挥千军万马的铁姑娘头儿,现在她更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当家人,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一半顾眼下,一半养长远。

到第二年开春,村东头的蘑菇棚扩到三十个,苹果树也挂了零星果子,虽然不大,但甜度测出来比邻村高两个点。郭凤莲没急着庆功,反倒召集全村人开了一场露天会,说的不是成绩,是担忧:“咱们种的东西再好,别人一窝蜂跟上,价格立马垮。得弄个牌子,还得把加工搞起来。”于是她张罗着建了小型的果干烘房和蘑菇酱车间,又托人从广州带回来几套包装设计。这一串动作,外人看着眼花缭乱,村里人却渐渐服了,因为她每次拍板前,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赔了算她的,赚了归集体。

我有时候想,郭凤莲这趟回来,救的不只是大寨的经济,更是那根快要断掉的“集体绳”。以前集体是捆人的,干多干少一个样;她给集体换了副面孔,变成帮人挣钱的船,你划桨就有鱼吃,你偷懒就饿肚子。这种转变,比修十条路都难,因为它得让每个人心里那杆秤重新校零。到1993年,大寨的集体收入翻了三番,村里装了电话,盖了澡堂,外流的年轻人开始往回跑。可郭凤莲又说了句让人睡不着觉的话:“别高兴太早,咱跟华西村比,还差着八条街。”她这人就这样,永远拿更远的山当尺子,量自己的脚程。

回过头看,那十一年她不在,大寨没塌,但差点锈住;她回来了,没变戏法,只是把锈迹一点一点蹭掉,露出底下铁的底色。这底色不是蛮干,是认准了道就咬牙走到底的韧劲,外加一双盯着市场风向不眨眼的眼睛。我倒觉得,大寨的故事给所有老典型村提了个醒:光荣历史是垫脚石,不是绊脚石,关键看你往哪儿迈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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