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贵亲自做媒,把大寨村最出名的铁姑娘队长郭凤莲,许给了一个腿脚不利索的退伍兵贾富元,村里人私下都说这是政治任务。
结果退伍兵的身份震惊了所有人。
这段故事在网上越传越传奇,但真正值得讲的,其实比“神秘身份”更有味道。
贾富元不是什么藏着惊人背景的大人物,他原本就是大寨人,年轻时放过羊,后来参军入伍。
郭凤莲结婚时,他还在部队,婚后第三天便返回部队。
真正让这桩婚事显得特殊的,是它几乎完整刻下了那个年代“个人选择服从集体需要”的烙印。
郭凤莲年轻时有多出名?
1963年,大寨遭遇严重洪灾。
为了重建家园,一群十几岁的姑娘跟成年男社员一起搬石头、垒坝、修田,由23名年轻姑娘组成的队伍后来被叫作“铁姑娘队”,郭凤莲就是其中最有名的带头人。
到了1964年,“农业学大寨”的影响迅速扩大,郭凤莲也从太行山里的普通农村姑娘,变成了全国闻名的“铁姑娘”。
名气一大,问题也来了。
大寨不愿意让她走。
1966年前后,郭凤莲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自己本来有心仪的对象。可在陈永贵等大寨干部看来,培养出这样一个年轻骨干不容易,郭凤莲如果嫁到外地,大寨就少了一个重要的带头人。
于是,一个今天看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的场面出现了:郭凤莲的婚姻,被摆上了大寨党支部的会议桌。
而且还不是开一次会,前前后后讨论了好几次。
多年以后,郭凤莲自己接受采访时说得相当直白:她和丈夫结婚是“被逼”的。陈永贵不想让“铁姑娘”离开大寨,因此亲自给她介绍对象。
挑中的,就是贾富元。
贾富元原来在大寨放羊,后来参军。
两个人本来就认识,只不过郭凤莲压根没有往谈对象那方面想。
按照郭凤莲后来自己的回忆,两个人真正谈恋爱的时间短得离谱——大约一天半,真正坐下来谈话也就半天,第二天就把婚事定了。
放到今天,这速度别说谈恋爱了,可能连朋友圈都没翻完。
更戏剧性的是,办结婚手续时郭凤莲心里仍然别扭,不愿意签字。
她后来回忆,陈永贵一看也急了,干脆说:“你不签,我签。”
这件事放在今天的婚姻观念里当然很难理解,但如果把它放回那个时代,就能看出一个很典型的历史特征:集体、组织和个人生活之间的边界,和今天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婚礼同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豪华酒席,没有排场,家里买点白面,做点拉面、年糕,陪嫁也就是自己缝的衣服、鞋和几块布。整个婚事据回忆大约花了150元,其中比较值钱的还是两个绸缎被面。
结果郭凤莲后来越看越心疼,索性把绸缎被面拆下来又卖了,换成普通布面。
婚礼结束以后,她下午继续劳动搬沙。
丈夫第三天回部队。
这哪里像如今电视剧里的“传奇婚礼”?说白了,就是两个普通人在一个特殊时代里,被迅速推入了婚姻。
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后面。
这段开始时连郭凤莲自己都不情愿的婚姻,后来却陪她走过了人生真正困难的阶段。
郭凤莲工作忙到什么程度?
她自己说,生完大儿子20天左右,陈永贵就催她出来接待客人;40天左右,又开始参加劳动。后来生下二儿子,因为工作更加繁忙,孩子出生第二天就抱给嫂子帮忙照看。
以至于孩子们后来形容这个家:“爸爸是妈妈,妈妈是爸爸。”
贾富元承担了大量家务和照顾孩子的责任。
郭凤莲后来甚至说,她真正体会到夫妻之间深厚的感情,反而是在上世纪80年代。
那个时候,大寨走下神坛,她个人的人生也进入低谷。
她离开大寨以后,经历过等待分配、种树、修路。昔日家喻户晓的“铁姑娘”,一度变成普通劳动者。风光的时候陪着你并不稀奇,真正难的是光环没了以后,家里人还站在身边。
郭凤莲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反复提到丈夫和孩子给她的理解。她甚至说,丈夫对家庭的付出比她多,“又当父亲又当母亲”。
我觉得,这才是这段婚姻真正值得讲的地方。
不是硬把贾富元包装成什么“神秘英雄”,也不是把一段具有明显时代特色的婚姻美化成偶像剧,而是承认它开头并不浪漫,甚至有今天看来值得反思的地方,同时也承认,两个人后来确实在几十年的共同生活里建立起了感情。
人生有时候就这么拧巴。
开头不一定漂亮,结果也未必糟糕。
1991年,郭凤莲重新回到大寨担任党支部书记。
此时的中国早已进入改革开放新阶段,大寨也不能再靠过去的光环吃饭。
郭凤莲带着村民外出考察,办企业、发展旅游、做农产品加工,昔日以粮食生产闻名的大寨开始寻找市场经济里的新位置。
一个放过羊、当过兵的大寨青年,一个曾经连结婚证都不情愿签的“铁姑娘”,最后在漫长的日子里互相扶持;一个时代的模范人物经历高峰、低谷,又重新回到故乡寻找新的发展道路。
这已经足够有故事了。
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不是传奇有多夸张,而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到底怎样把自己的日子一步一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