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溥仪,九岁还在喝乳娘奶水,乳娘每次给他喂奶,都得特意把旁人全部支开。这是溥仪在自己回忆录里亲口承认的事实。
那天下午,殿里静得吓人。王焦氏像往常一样,把太监宫女都打发到门外候着,自己闩上了东暖阁的门。溥仪已经换了便服,坐在炕沿上,脚还够不着地。他眼睛盯着窗棂外头一块四方方的天,不吭声。
王焦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也没说话。她解开衣襟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点。这些天宫里的风声不对劲,几个老太监看她的眼神都冷冷的。她心里清楚,皇帝九岁了,这事儿不能再拖。可她一看到溥仪那副蔫蔫的样子,话就堵在喉咙里。
溥仪凑过来,靠在她身上。他喝得很慢,时不时停一下,好像在听外面的动静。王焦氏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一支河北老家的小调。调子低低的,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突然,溥仪松开嘴,抬起头问:“嬷儿,你会走吗?”
王焦氏心里咯噔一下。她尽量让声音平稳:“皇上怎么问这个?”
“我听见她们说了。”溥仪的眼睛黑沉沉的,不像个孩子,“说你该出宫了。”
外头确实有人在说。太妃们早就忍不下去了,几个老嬷嬷私下议论,说皇帝再不断奶,将来怕是要成笑话。这些话七拐八拐,总会漏进当事人耳朵里。
“皇上长大了,”王焦氏替他擦擦嘴角,“长大了,就不需要嬷儿了。”
“我不要长大。”溥仪猛地抱住她的胳膊,抱得很紧,“她们都是骗我的,你也是骗我的。”
王焦氏鼻子发酸。在宫里这些年,她亲眼看着这孩子从个软软小小的娃娃,长成现在这副模样——说他是皇帝,可他连殿门都很少自己出去;说他是个孩子,可他眼睛里又总藏着大人似的警惕。这高墙里头,真心待他的人太少,算计他的人太多。她这一走,往后谁在他半夜惊醒时给他捂汗?谁在他被训斥后偷偷塞一块甜糕?
可规矩就是规矩。宫里的规矩比铁还硬。
那天之后,溥仪闹得更厉害。太妃派人来传话,说皇上该读书了,不能再日日黏着乳母。溥仪就把书房里的砚台摔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几个太监想上前劝,被他用镇纸砸破了头。
太妃亲自来了。她坐在正座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焦氏,话是对着溥仪说的:“皇帝,你是天下之主,要有体统。”
溥仪站在那儿,死死咬着嘴唇。
“王焦氏伺候皇上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妃慢条斯理地说,“赏她二十两银子,明天一早,送出神武门。”
“我不准!”溥仪嘶喊出来。
可没人听他的。太妃起身走了,太监们低着头,像一群木头人。
那天晚上,王焦氏最后一次给溥仪喂奶。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溥仪没再哭闹,只是安静地靠着她,小手攥着她的一角衣裳,攥得指节发白。
“嬷儿,”他忽然低声说,“我昨天梦见你女儿了。”
王焦氏浑身一颤。她进宫那年,自己的闺女才两岁。这些年,她连那孩子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在梦里叫我哥哥。”溥仪的声音闷闷的,“我对她说,你娘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王焦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溥仪的头发里。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说什么呢?说她会想他?说让他好好当皇帝?这些话,在这深宫里,都太轻了。
第二天天没亮,王焦氏就被带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敢回头。溥仪被几个太监拦在殿门口,他也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拐过宫墙,再也看不见。
后来太监们发现,皇帝把王焦氏留下的一条旧手绢,塞在了自己枕头的棉花芯子里。没人敢去动它。
断奶后的溥仪,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病好了,人也沉默了许多。他不再问起乳娘,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很深很深地吸一口气。
宫里的日子照旧过。太阳照样升起,落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只是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小皇帝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