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奕訢的尴尬
奕訢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跪在帘前奏事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把政务一条一条说清楚。帘子后面那两个女人听完,点点头,他就退出来安排人去办。速度比以前快,效率也高,没出过什么岔子。他从养心殿出来,沿着甬道走回军机处,有时候路上碰见文祥,他会点头示意,文祥也会点头回应,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多说一个字。
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他掌握着那道权力的轴,感觉到它在他掌心里微微变温,那道温热的触感开始慢慢渗透进指腹的纹路里,越来越清晰。
有一天,他跪在帘前递了一道折子进去。那道折子是关于江南漕运的调整方案,他写得很细,从粮道改线的里程到驿站换马的频率,每一条都核算过,附了三张附表,纸张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他把折子递进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沿按了一下。安德海接过去,掀帘送进里间。他跪着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翻了三页,然后停了。那道停顿比平时多了一息,接着是慈禧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晰。
“漕运之事,容后再议。”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哪里不妥,没有退回让他修改。就六个字。奕訢跪在那里,膝盖贴着青砖。他看着面前那块青砖,砖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侧边缘一直延伸到右侧。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是。”
他站起来退出去的时候,觉得膝盖比平时重了一些。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了两息,然后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从养心殿到军机处那段路,他走得跟平时一样。他在拐过第二道回廊的时候,把袖口那截卷起来的边沿往下放平了,手指在那道折痕上多按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把那道漕运折子的底稿又看了一遍。他逐条核对了数字,确认里程没有算错,驿站换马的频率也符合惯例。他把折子的内容一条一条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缺口,没有遗漏,然后把折子放在桌角,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搁下杯子,没有去添热水,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他想不通那道折子哪里有问题。不是争输赢,是他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他写了那道折子,把它叠好送进去,以为它会落回一个熟悉的位置,像之前每一道被批了“准”字的折子一样顺利。它被挡住了,那道他以为已经画好的路中间多了一道他没看见的标线,它是从什么时候被画上去的,也不知道是谁画的,他却没法跨过去。
后来他开始留意了。
他跪在帘前奏事的时候,会注意到帘子后面那道人影的姿势。有时候慈禧坐得比平时直,他就知道那道折子会在当天批下来。有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短半拍,那道折子就会在桌角多搁一天。他开始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别——她翻纸的速度,她搁笔时笔杆碰到木架的那一声轻重,她问“还有吗”时那个“吗”字是往上抬的还是平平落下去的。
有一次,他说完一道关于云南铜矿的折子,等了一会儿,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他以为她没有听见,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听见慈禧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我刚才听见了。在想。”
那个“在想”两个字,让他跪在那里多停了一息。他想的是——她在想他的方案,还是在想他这个人?他在那道停顿里忽然意识到,那道帘子不仅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他声音里原本能够直接落进她耳中的那一层惯性。他开口的时候,那些话要先越过那道帘纱,越过那道光线被揉散的边界,才能落到她耳中。而同样的话落回他这里时,也被那道帘纱重新筛过一遍,那些他以为已经落稳的分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分配到他还没完全摸清的位置上。
文祥有一次在值房门口遇见他,问了一句:“王爷,最近奏事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奕訢站在廊柱旁边,正在把袖口那道卷边放平。
“没什么变化。”他停了一下,“什么都还是老样子。”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自己袖口移开,落在廊柱底下那片被风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又收回来,迈步走进值房。那道门槛他跨过去的时候,靴尖先碰到木框边沿再落进去。他坐下时把袖口的卷边又放平了一次,那道折痕被他反复压过好几遍,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叠在原来的纹路里。他伸手去拿那道折子,指尖在纸边碰到一层极薄的凉意。
那道凉意不大,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