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觉得夏天是热的,因为奶奶家的院子里长满了葡萄藤,阳光透下来是碎的、晃的,落在地上像掉了一地的光斑。踩着它们走过去,空气里有一股清葡萄皮的气味。风穿过叶子的时候,院子就跟着一起响。那时的夏天好像总是很安静,没什么需要着急的事,除了贪吃鬼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葡萄才变紫呀,偷偷摘一颗被没熟的果子酸到龇牙咧嘴。葡萄在头顶长大,小孩在葡萄树下长大。
后来葡萄藤不在了,院子里种过菜,养过鸡,奶奶还是把每一样都照顾得很好。
再后来,院子里只剩下一棵小枣树苗,刚种下去的时候很细很小,我也说不上来是哪一年的事,但它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顶。前阵子回去,看到今年的枣子也结得密密实实,压弯了枝条。嗯,还是她养出来的那种“活得很好”的劲儿。
奶奶真的很厉害,什么都养得很好,她的小孩们也都好好长大了。
其实好多年不曾想起过奶奶家的葡萄了,可能是童年真的已经过去好久了。
大年初一飞回家看她,她好奇地问我飞得久不久、累不累,说“我还没见过飞机呢。”我哄她,“你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等身体好些了、 春暖花开了,我就带你去机场看好不好?再多吃一点、再好一点,我还能带你坐飞机呢。” 她笑着说好。
后来,春天,花如约开着,奶奶的状况却总有起伏,有时吃不下去饭,她越来越瘦,后来的后来...
突然就懂了那句话,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
我再也没机会履行我们的约定,只是每次坐飞机时,总会想起她。好不习惯,这次回国,再也没有奶奶再问我外面的饭吃不吃得惯了。
她最后的那张照片,是我从日常拍的照片里挑出来的,也是我亲手修的,很残忍,却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葬礼上,好多人都说照片好,看着很慈祥。大概是唯一被夸奖却高兴不起来的时候了。夜里守着的时候,就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的笑颜。总是想起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奶奶不懂什么是霸凌不懂什么是PUA,只是说,他们对我孙儿不好,那我们不干了。小时候路过灵堂总是害怕,那几天,却成宿成宿地坐在那,想起奶奶这一生。
下辈子,不要再受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