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山西大旱。有个南方客商路过，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吃骡粪。他掏出百余文钱递过去，小孩抬头看他一眼，摇头，不接。
客商愣住。他可能想的是，这孩子饿成这样，怎么给钱不要。
小孩不接，是因为拿了也没用。方圆几百里，粮食绝收，有钱也买不到一口吃的。钱在那一刻，真的就是废纸。
后来有人记载，那场灾荒里山西死了五百多万人。临汾、运城、晋城，十室九空。灾民吃完了草根树皮，开始吃观音土。土吃下去，肚子胀得滚圆，拉不出来，人就这么憋死。死的时候，肚子硬得像石头。
一个人要饿到什么程度，才会抓一把土往嘴里塞，心里想的还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有个母亲，四百五十文把孩子卖了。四百五十文，搁现在大概就是几顿饭钱。买主刁难她，契约上非要写成二十千文，还加一条：世世为奴。那母亲一句话没争，按了手印。你以为是软弱？不是。是怕。
是怕那四百五十文人家反悔不给了，孩子连今天这顿饭都没着落。
灾荒年间，有人把迷药抹在罂粟浆里，涂在孩子嘴唇上，等孩子昏过去就扔在路边，自己走。有人说这当娘的太狠了。可那孩子跟着走，也是死，被扔了，万一有人捡去呢？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比剜自己的肉还疼。
还有，南方有个人的妻子死了，死在外乡。朋友劝他，千万别哭，别声张。原因是，最近吃尸体的人太多，你这边刚把人埋下去，那边就有人来刨坟。他为妻子选了处偏僻的坟地，封了厚厚的土，砌成比寻常馒头高出几倍的坟包，又在四周撒上能驱走野狗和人的草药。他坐在坟前，不敢哭，不敢呆太久，更不敢烧纸。怕的，就是那一点点烟火气，会引来夜里刨土的人。他连悲伤都得挑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地。
你发现没有，人会吃死人。不是禽兽在吃，是人。
当粮食彻底断了，活命就成了唯一的事。平时那些最要紧的规矩、体面、亲情，全都得扔。不是想扔，是你身上背着一个人，你得让那个人活下去。
有人在路上坐马车，车夫突然勒住马，说是车轮碾过脆折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根一根的人骨头。风卷起来，吹到脸上的，是女人的发髻和男人的辫子。他当时什么感觉？没感觉。因为路上这样的东西太多了，已经没法一一停下来感慨了。
人在灾荒里不会一直悲伤的。悲伤是吃饱了以后才有力气做的事。饿久了，人会变得麻木。
你总觉得自己讲道理，守规矩，有底线。你没想过，那只是因为饭还吃得饱。
我不想去讲什么历史教训。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
今天你能嫌弃米饭硬了，菜咸了，外卖送得慢了，这些烦躁和挑剔，其实是奢侈的。是那些在灾年里拿土填肚子、拿孩子换粮、拿命换命的人，替你付过代价了。
他们没熬到能挑三拣四的那天。但你活到了。
这日子，是他们拿骨头垫起来的。咱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