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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低垂,清光漫过朱墙冷瓦,空阶玉砌,顾青裴坐在温泉别院的亭子里,琉璃敛了尖耳,蜷伏在他膝上,阖眼酣眠。原本机敏锐利的眉眼松弛下来,一身野性尽数收敛,唯有温热微弱的呼吸,浅浅拂过衣角。
顾青裴合着眼,枕着冰凉的椅背,入耳一片死寂。这几个月,他听到的一直是这样的寂静,没有熟悉的心跳,没有那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怀抱,也没有耳边总是漫不经心地低语。
我的青裴——原炀总是这么叫他,他厌恶原炀这么叫他,现在,原炀没机会了,他死了!
终于……
凝着池水,顾青裴勾唇,数年来,真正品尝胜利的滋味。
只是,那微勾唇畔并不显得他有多愉悦,似狐狸一样的眼下,附着着淡淡的阴影,他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是更久,久到……从原炀离京那天起,他大约就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他将这些归咎于多年养成的习惯,时间久了他就还会形成新的习惯,就算没有原炀在,他也照样能安稳度日。
但显然……他的新习惯培养还需要些时日。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兵符,秦朗的话犹在耳边,“王爷最后的三万精兵,兵符给您由您处置,影卫……王爷说,影卫以后只听摄政王的令。”
未经处理的伤口用力过猛又开始渗血,盯着月光下那抹妖艳的红,顾青裴笑了。
其实他早不怕见血了,对死亡也不如当年畏惧,只有原炀会认为他还是当年那个面对家仇无能为力的人。
是啊,他不知道。原炀不知道的何止这个?
原炀不知道寿辰那天的刺客是他安排,是他让死士攻击他,他赌,赌原炀会保护自己的所有物。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原炀受伤,他就在他每天敷的伤药里下毒,等个三年五载,原炀便会死去。
但他申请出战了,那正好,他就是让他死在沙场上,他算计好了一切,可他没想到原炀竟会选择这样的战法,以寡敌众,拿自己当饵,让副将带兵暗地攻破敌人王城,拿下敌君首级。
这摆明是背水一战,原炀虽桀骜,但为人聪慧,心思细腻,他所认识的原炀根本不是这么没有谋略的人,除非……
顾青裴猛地握紧兵符,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开。
青裴,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秦朗。”
一道黑影迅疾落在眼前,秦朗跪地叩首:“属下在。”
“原炀是不是知道自己中毒了?”黑暗中,顾青裴的声音有些哑。
秦朗沉默。
秦朗的沉默让顾青裴胸膛发紧,声音染上怒意,“回答我!”
“是。”秦朗回道。
果然,顾青裴闭上眼,“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
顾青裴迅速睁开眼,紫瞳泛起惊疑。“什么意思?”
一开始,难道他……
“王爷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顾青裴起身,不敢置信地低喃。
“所有的一切?”
“是。”
顾青裴几乎坐不稳,“你说谎!他若知道,怎么会……”
怎会替他挡剑?
怎会让他有机会下毒?
怎会亲自出征?
怎么会……心甘情愿去送死?
“不可能……”顾青裴笑着摇摇头,兀自喃喃:“他怎么会做这种蠢事?明知我布了死局,他还主动配合?他原炀未免也太自信了些!他以为自己不会死吗?哈哈……可事实证明,他输了……”
他终于赢了,但并没有想象中开心,为什么……
“为什么……”顾青裴的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夜里,如幽喃,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为什么这么做……”“属下不知。”
“好一个不知!”顾青裴不信,秦朗是原炀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属下只知道王爷心甘情愿为摄政王付出一切,即使您要他的命,他也会给您。”
他是要他的命,他发过誓,要原氏皇族为顾氏的冤魂偿命,皇族欠他们的,他会不计代价地一一讨回来。
他做到了!
顾青裴拿出玉环想要摔碎,手不知碰到哪里,玉环竟自动打开了。
他怔怔地看着玉环,不禁觉得好笑,他尝试过无数次想要打开它却不得其门。
现在,在他最不需要的时刻,它却自动开了!
这算什么?
“原炀……”谁要他自作主张,谁要他让着他?他顾青裴不需要,他不需要他这么做!
“你想让我觉得亏欠你吗?不!我不欠你,我什么都不欠你……”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不会……呵,不会……”
“摄政王。”他崩溃的低喃让秦朗担心。
“下去!”顾青裴冷冷抬头,神情又恢复冷静。
等秦朗离开,他又恍惚地垂下眸,脑海不断晃过他的话。
你希望我活着回来吗?
我会活着回来,再亲自为你戴上这玉环。
顾青裴,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不!不!不!”他用力抱住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他只要……
“原炀……”
顾青裴抱紧琉璃,破碎地呢喃,“原炀,原炀……”
天际渐渐明亮。
顾青裕踏进温泉别院,“堂兄,听说你一夜都坐在这里,你……”他看着坐在椅上的人,顿了顿,“你还好吗?”
顾青裴抬起头,这才察觉天已白,他眼神微微恍惚,不一会儿,随即恢复清明,脸上扬起淡淡的笑,“我没事,早朝过了吗?”
“嗯,我已吩咐让人为玄王立衣冠冢,追封为忠武王,慰他护国功勋。”
“是吗……”顾青裴垂眸,幽幽轻喃着起身,“裕儿长大了,为兄想休息休息。”
说完,顾青裴踏出亭子,未盘起的发丝随风而起,日光流泻,照耀着一人一狐,也映照出垂落于身后、几乎曳地的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