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儒林外史》,让我有种穿越感,明明是一本明朝人写的书,却觉得这些人和事就活在你身边。吴敬梓在书中所写的那些套路、那些人性、那些骗局,放到今天还在上演,几乎一个字都不用改。书里写了很多人物,有几个人物很有代表性。
书中人物匡超人,就是精致利己主义者的代表。一开始他是个朴实的农村小伙,孝顺、勤劳、本分。后来进了城,跟着一群“名士”混,学会了写八股、攀关系、包装自己。再后来,停妻再娶、忘恩负义、见风使舵,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最可怕的是,匡超人从不觉得自己变坏了。在他心里,他只是在适应社会“往上走”。他甚至真心相信自己门庭显赫,新妻子显然比旧妻子和自己更“门当户对”,相信抛弃恩人是“识时务”。
这不就是今天那些唯成功论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什么原则不原则的,能变现的就是好本事;什么道德不道德的,对自己有利就是硬道理。匡超人的堕落不是突然变坏,是一点一点被环境“驯化”的,每一步看似都有充分的理由。吴敬梓写这个人物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不是在骂一个坏人,他是在展示一个好人是怎么被一套扭曲的价值观慢慢吃掉的。
《儒林外史》里有一群人特别有意思,就是杜慎卿、季苇萧这些“名士”。他们不事生产,整天吟诗作对、结社雅集,靠的就是一个“名”字。怎么出名?互相吹捧。你写首诗我夸你“李杜再世”,我写篇文章你赞我“韩柳复生”。圈子里的人互相抬轿子,外面的人看着觉得好厉害,纷纷来攀附结交。
这套玩法今天简直无处不在。知识付费圈、自媒体圈、各种“高端社群”,本质上不就是一帮人互相认证“大师”身份,然后一起收割外面的人吗?“我是某某领域的专家”——谁认证的?圈子里那几个人互相认证的。可信吗?不重要,外面的人看不懂,只知道头衔很多、场面很大。
严贡生这个角色更绝。他明明就是个无赖,靠欺诈乡邻过日子,但每次出场都端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满口仁义道德,简直就是现在很多基层村官的真实写照。
权勿用这个人物值得单独说。他本来是个落魄文人,后来不知怎么的,搞出了一套“学说”,开始收徒讲学。他穿得破破烂烂,说话云山雾罩,偏偏就有人觉得他高深莫测。普通人分不清什么是真学问、什么是故弄玄虚,只能靠外在符号来判断——穿得低调朴素就是“大隐隐于市”,说话听不懂就是“境界高深”。
现在某些“国学大师”“灵修导师”“成功学教父”,核心逻辑和书中的权勿用一模一样:用模糊的语言制造神秘感,用反常识的姿态建立权威感,再用权威感收割信任。吴敬梓在明朝就把这套骗术的底层逻辑写透了。
牛浦郎这个小人物的故事,放到今天非常“互联网”,他偷了别人的诗集,署上自己的名字,到处吹嘘自己是“诗人”。靠着这个假身份,他混进了不少圈子,还真的骗到了一些资源。牛浦郎本来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活得不错。但他发现,造假比实干来钱快太多了,那为什么还要实干呢?
这不就是今天那些“包装人设”的玩法吗?简历造假、学历注水、履历虚构,反正大多数人不会去核实,你敢写就有人敢信。等混到了一定位置,真真假假也就没人追究了。
读完《儒林外史》,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吴敬梓笔下那些骗术,放到今天依然有效?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人性没变,贪婪没变,人们依然渴望不劳而获,依然愿意相信“一夜暴富”“一步登天”的故事。虚荣没变,人们依然需要被认可、被尊重,依然愿意为“面子”买单。而更深层的原因是:任何一套扭曲的评价体系,都会批量制造扭曲的人。 科举制度造就明朝的“儒林群丑”,今天的某些单一成功标准,也在制造着新时代的“儒林群丑”。
《儒林外史》不是一本让人“爽”的书。它太冷静了,冷静到残忍。吴敬梓没有给任何人开金手指,没有安排大团圆结局,甚至没有几个“好人”,就是平实地展示一群人怎么在各自的执念里打转。读这本书最大的收获,就是有了一种警觉——当你发现自己正在拼命追逐某个“所有人都说好”的东西时,可以让自己停下来想一想:这是我自己想要的,还是一套系统让我以为自己想要的?
几百年前的骗局还在上演,只是换了剧本。能看穿的人,永远是少数。但至少读了《儒林外史》之后,你多了一种看穿的可能。清醒是一种痛苦,但糊涂是一种毁灭。你选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