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26岁,熟人。那天他说带我去镇上买参考书,走到半路,把我推倒在山路上。
后脑勺磕在树根上,膝盖擦破皮。他蹲在路边抽烟:“起来,别跟你妈说。”
一个大人对15岁的孩子干了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道歉,是堵嘴。
心里没鬼的人,需要提前堵嘴?
我妈问起来,我说摔的。他在旁边笑:“这孩子走路不看路。”
行吧,连词儿都替我想好了。
后来我考上县一中,寒假在村口碰见他。他买烟,看我一眼:“长高了。”
我没应声,走了。
前年他肝癌,死了。我妈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剥着橘子。
我“嗯”了一声,继续剥。没哭,也没觉得解恨。就是那口气还在,不知道找谁撒。
我妈坐在床边,半晌,说了一句:“那年你从镇上回来,膝盖破了,裤子上还沾着松针。”
她没再往下说。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可能一直知道那天路上出过事。但她没问,我也没说。
周哥能平平安安一辈子,不是运气,是我们全家都把嘴闭上了。
说句难听的。
伤害这种事。
没人戳破。
沉默就成了合谋。
“别跟你妈说”这话毒就毒在,它太懂我们这种人家——会忍,会怕,会把嘴缝上,也要体面。
多年后再想那截树根,真正的伤不是那个下午。
是后来每一次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每一次扮演“没事”,都把那截树根往我的脊背里又钉深了一点。
越沉默,扎得越深。
周哥死了,树根还在。
我妈那句没说完的话,我听见了。
她大概也偷偷疼了很多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算不算另一种“别跟你妈说”?
吃橘子吧。那层白丝黏在指甲缝里,不疼,可你总忍不住去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