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旧微博，才发现还有一个“欠账”：之前聊老舍和《四世同堂》时，承诺过好好聊聊瑞丰这个角色，一直没兑现。今天就聊聊。

曾经和一个长期在国外生活的朋友聊起《四世同堂》，他认为老舍塑造的瑞丰这个角色不太成功：这个人物贯穿小说的三部曲，性格上却没有变化和成长，认为老舍在塑造这个形象时没有花太多工夫。我并不同一这个看法。

事实上，瑞丰是老舍所处的时代一个非常典型的产物。那是一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清朝灭亡、辛亥革命、北洋统治、护法运动、军阀混战、北伐战争，短暂统一的南京政府很快面临日本的全面侵华……

老舍对瑞丰的评价始终是一致的：浅薄而无聊。他从来不是蓝东阳那样的恶棍，也不完全是冠晓荷那样毫无廉耻的人——在菊子和蓝东阳结婚时他一度想找对方拼命，在蓝东阳威胁他时他最终还是打了对方一拳，比起冠晓荷把女儿送给李空山，瑞丰显得有血性一些。

在日本人占据北京之前，他“在差事上相当巴结”，工作即便不算兢兢业业，至少也很本分；即便在日本人占据北京。在家庭中，他很得爷爷的喜爱，对待小妞子也颇为疼爱（尽管他自己没有孩子）。他在日本人占据北京时春风得意，确实属于汉奸。但他确实也是汉奸中不那么罪大恶极的一个。他没有过像蓝东阳那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杀人害人，最多凭借一点小权力去敲诈饭店掌柜的一两顿酒饭，吃吃喝喝，或者看上几出不要钱的戏。甚至对机关里的女同事，他最多是开一些玩笑，玩一点暧昧，从来不敢有实质的行为，因此被人嘲笑，但也没有寻求报复。他本质上是个软弱胆小的人。

瑞丰最大的缺点，除了缺乏民族大义，以及太惧怕老婆以至于不明是非之外，只有一个：爱贪小便宜。他喜欢热闹，喜欢享受，喜欢听戏，看电影，会欣赏陈年的竹叶青，而且在美食上相当包容（“感情山西菜也不错”）。家庭朴素的生活让他难以忍耐（祁老太爷天天吃的拌黄瓜，虾皮酱油汤，瑞宣只在极渴时享受一碗酸梅汤），不算太差的收入被胖菊子克扣之后又所剩无几，于是他便到处想办法占点小便宜，吃吃喝喝，看看热闹。

“爱什么就死在什么上”。喜欢占小便宜的人都不会太有是非观，任何人只要肯给他一顿酒饭，哪怕是冠晓荷这样出卖邻居的民族败类，一顿“安儿胡同的烤肉”便能让瑞丰觉得他是好人；给他几块免费的昭和糖，他便听从蓝东阳的调遣，组织学生去为日本人庆祝中国城市的陷落。自己还在丧中，为了一顿免费酒饭，就跑去参加长贵的婚礼，结果被孙七羞辱。落魄之后，他为了重新有机会吃吃喝喝，不仅巴结已经败家破产的冠晓荷，甚至想走通招第的门路去当上特务；最终他的死，也是蓝东阳用一顿酒饭把他骗到家里，被特务抓走。喜欢吃喝的瑞丰，最终死在了吃喝上。

白巡长说瑞丰“罪不至死”。瑞丰确实不是坏人、恶人，假如他真的当上特务，他大概率也不太会像招第那样大肆抓捕无辜之人。他或许还和以前当科长时一样，凭借权力讹诈一点吃喝，听听免费的戏。吃吃喝喝，占小便宜，在太平年月实在不算什么大恶，最多是有点令人讨厌的小恶习。但在那个动荡的岁月，这小小的恶习，很容易让人丧失大节。 瑞丰便是如此，几块昭和糖，几场免费的戏，几顿免费的酒饭，就能诱使他去钻营投靠去当特务，最终自己送了命。他死得冤，也不冤，他是大节有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