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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从来不做,隔夜的茶端起来就喝,患了癌也不肯上化疗,愣是撑到102岁,医生围着

体检从来不做,隔夜的茶端起来就喝,患了癌也不肯上化疗,愣是撑到102岁,医生围着她问长寿的门道,她给的答案只有两个字,满屋子的人听完全哑了,她叫张充和。

先说个能看出她性子的事,考北京大学那年她数学交了白卷,国文却拿了满分,主考的老师们为收不收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文学院院长胡适拍板把她留下的,进校以后报纸还夸过她是北大新生里的女杰。

她1914年生在上海,祖籍安徽合肥,太爷爷是淮军名将张树声,父亲张武龄在苏州办女子中学,家里的书多得看不完,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叔祖母抱到合肥养着,四岁背诗,六岁认字,往后十来年基本没出过门,天天跟着先生读古书。

读到大三她得了肺结核,只好休学回家养病,学位也就没拿到,搁在当年这是件挺可惜的事,可她往后八十年从来没提过这一茬,在我看来这一点已经很不寻常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在跟自己没拿到的那张纸较劲。

抗战打起来以后,她跟着三姐张兆和、姐夫沈从文搬到昆明,经沈从文举荐去教育部帮着编中学国文教科书,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她照样天天写字唱曲,胜利后回苏州,她把自己的首饰全拿去典当,修父亲留下的那所学校,校名是她亲手写的,回校教语文和英语,一分工资不拿。

1948年她跟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成了家,第二年年初两口子去了美国,刚过去那几年很不好过,夫妻俩都没有正经工作,她在加州一所州立大学的图书馆给中文书编目录,一编就是十几年,1961年丈夫被耶鲁聘去,她也跟着进了耶鲁,前后在哈佛耶鲁等二十多所大学教昆曲和书法。

她这辈子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字不卖,展不办,写完了要么送人要么压箱底,自己打趣说这跟随地吐痰差不多,1985年她写过一副对子,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这十四个字被很多人当成她一生的注脚,冷淡不是不近人情,是对功名利禄那份不上心。

她的讲究全在笔墨上,平时练笔用最普通的纸,只有正经创作才舍得铺好纸,墨是清末民初留下来的旧墨,每回自己一点一点磨开,从不图省事用现成墨汁,临帖临的是贺知章的《孝经》,教昆曲要自己缝戏服,吹起笛子能连吹半个多小时。

研究她书法的学者白谦慎见过一件作品,落款写着二〇〇七年七月四日夜一时半毕此,那一年她九十三岁,凌晨一点半还在灯下写小楷,手一点不抖,九十多岁上眼睛花了,2006年前后做过白内障手术,视力恢复得极慢,临帖这件事她一天都没断,写坏一张就再铺一张。

跟她放在一块儿看,我总会想起另一个长寿的人,张学良,1901年生,2001年走,整整跨了一个世纪,他被幽禁了五十四年,放出来已经九十岁,之后又活了十一年,硬是熬成了同辈人里走得最晚的那几个之一。

他年轻时把身体糟蹋得不轻,抽鸦片打吗啡,人瘦得脱了形,1933年热河失守后他通电下野,这才下狠心戒毒,按多种记述的说法,是杜月笙在上海一手安排,请了外国医生米勒来主持,人被绑在床上怎么喊都不给药,熬过那几天真就戒了,一辈子没复吸。

西安事变之后他被长期看管,从浙江雪窦山一路辗转到安徽黄山、江西萍乡、湖南沅陵、贵州修文阳明洞和桐梓小西湖,抗战胜利后又被送到台湾,新竹山里那间日式木屋又潮又漏雨,他就在这样的地方研究明史,笔记写了一大摞,到最后一个字也没发表。

闲下来的工夫他全填进爱好里,种菜养鸡养花,钓鱼打牌搓麻将,还打网球游泳骑马看京剧,他自己给过一个说法,长寿无非是能吃会睡这四个字,听着像句玩笑,其实是大实话,能吃得下睡得着,说明心里没堵着事。

回过头再看张充和,开头那两个字也就不难猜了,不争,学位没了不争,出国头十几年埋在图书馆里不争,一手好字不卖不展不争,被人叫成才女她也从不接这个话头,她自己说得更白,这辈子就是玩,写字是玩,唱曲是玩,做诗是玩。

2004年她九十岁最后一次回国,在北京办了一场书画展,看看老朋友看看老地方,回去以后就再没远行,2015年6月17日在美国纽黑文的家中离世,享年一百零二岁,我始终认为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上有病,是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手上有件放不下的事,日子就撑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