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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35年,宋徽宗死后被金兵火化,结果烧到一半时,金兵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不停地往尸体注水,然后他们排着队,提着器皿,不停地在装油,期间有人还试了试,点了一下火。 赵桓没敢再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破靴子前的一小滩泥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油,映出灰蒙蒙的天。他听见陶罐碰撞的闷响,还有金兵低低的说话

公元1135年,宋徽宗死后被金兵火化,结果烧到一半时,金兵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不停地往尸体注水,然后他们排着队,提着器皿,不停地在装油,期间有人还试了试,点了一下火。

赵桓没敢再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破靴子前的一小滩泥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油,映出灰蒙蒙的天。他听见陶罐碰撞的闷响,还有金兵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布。他肩膀垮着,脖子僵硬地梗住,仿佛一动,那点撑着他的力气就散了。

旁边一个老内侍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极轻,像噎住了。赵桓没转头。他知道老内侍在看什么,或者说,在不敢看什么。风把那边的气味送过来,一股焦糊混着油脂的、难以形容的味道。他胃里抽搐了一下,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个金兵提着罐子从他们面前走过,瞥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罐口晃荡出一点浑浊的液体,滴在泥地上。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多久,那边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喊了句什么,队伍开始移动。一个金兵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话说:“走。”

赵桓挪动脚步,腿像灌了铅。经过那个石坑时,他眼角余光扫见一片焦黑凌乱的痕迹,还有几块没烧尽的、形状难辨的东西。他立刻收回了视线,盯着前面一个士兵的背甲。甲片缝隙里塞着干泥。

他们被赶回那个低矮的土屋。门关上,光线暗下来。老内侍缩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赵桓靠墙坐下,泥墙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裳渗进来。他没说话,也没看老内侍。屋里很静,能听见外面远处隐约的马嘶,还有风声。

老内侍忽然低声说:“他们……装那些……做什么?”

赵桓没回答。他想起刚才那个试火的兵,撵起一点,凑到火把上,“嗤”一下,亮起一团小小的、很快又灭掉的光。那兵咧了咧嘴,旁边几个也凑过去看。他闭了闭眼。

“官家……”老内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

“别叫官家。”赵桓说,声音干涩。

屋里又静下去。过了一会儿,老内侍开始极小声地呜咽,压抑着,像受伤的兽。赵桓没劝,他只是看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那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他想起父亲以前画画,有时会盯着笔尖出神,宣纸那么白,墨色那么润。父亲的手很稳,落笔时一点不抖。他画翎毛,一根一根,精细得能看清绒毛的软硬。

门外传来脚步声,锁链响动。老内侍的呜咽猛地止住,变成急促的抽气。门开了,一个金兵站在门口,扔进来两个黑乎乎的饼子,落在干草上。他没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赵桓身上。

“完颜宗贤将军传话,”那兵说,“让你写个字。”

赵桓抬起头。

“写‘谢恩’。”兵士说,“写你们汉人那种好看的字。纸笔晚上送来。”

门又关上了。锁链重新扣上。

赵桓看着地上那两个饼子。老内侍爬过去,抓起一个,递给他。他没接。老内侍的手停在半空,很瘦,指节突出,沾着泥。

“写吧,”老内侍哑着嗓子说,“总得……活着。”

赵桓慢慢接过饼子。很硬,硌手。他掰开一点,里面是粗糙的糠和不知什么磨的粉。他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嘴里很干,每一下咀嚼都需要用力。他咽下去,喉咙刮得生疼。

活着。他嚼着饼子,想着那两个字。谢恩。怎么写?用瘦金体吗?父亲创的体。他见过父亲教妹妹写字,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横画收笔时轻轻一顿,像鹤的膝。妹妹笑着,说父皇的字真好看。

他把最后一点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晚上会有纸笔送来。他得写。屋角的老内侍小口啃着饼子,吃得很慢,偶尔噎住,捶两下胸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那一线光不见了。黑暗漫上来,填满屋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悠长,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