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32岁的孙红雷回到家中,瞧见43岁的同居女友丁嘉丽头发凌乱,当下就心生嫌恶,随口说道:我觉着咱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那日屋里仿若冰窖般寒冷,丁嘉丽裹着旧睡衣,咳嗽声断断续续,她愣了一下,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怎会料到,当年在出租屋里喝着她炖的汤的小伙子,如今竟嫌她老,嫌她邋遢呢?
孙红雷说完就转身去倒水,没往床边看。丁嘉丽撑着坐起来,手指捏着被角,关节有点发白。她嗓子哑,话也慢:“哪儿不合适?”
他没回头,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响。“累了,没意思。”
丁嘉丽看着他背影。这背影她太熟了,以前在窄厨房里切菜,在门口蹲着系鞋带,现在穿着挺括的外套,肩膀绷着。她掀开被子下床,脚碰到拖鞋时晃了一下。她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我病了三天。”她说。
孙红雷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给你买了药放桌上了。”
“你看过我一眼吗?”
他没接话,从外套口袋摸出烟,想起屋里不能抽,又塞回去。这个动作让丁嘉丽想起以前,他烟瘾犯时在屋里转圈,她会笑着从抽屉摸出块糖递过去。
“红雷。”她叫他名字,像以前对台词时那样,平着声,“你看着我说话。”
他这才抬眼看她。她脸色黄,眼皮肿着,头发确实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她家,满屋奖杯亮得他眼花,她也是这样站在光里,只是那时她笑着,眼下没有青灰。
“我三十多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不能总这样。”
“哪样?”
“你明白。”他偏开头,“外面人都怎么说,你听不见吗?”
丁嘉丽笑了下,嘴角扯得有点僵。“当年你住我这儿的时候,怎么不怕人说?”
孙红雷脸一沉。“那能一样吗?”
屋里静了会儿。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传上来,拖得长长的。丁嘉丽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层雾气。她用手抹开一小块,看见楼下那辆旧三轮,还是那个老头,三年来每天都这个点来。
“你记不记得,”她对着窗户说,“有回你也发烧,我守了一夜,早上你去试镜,我把最后两百块塞你兜里。”
孙红雷没吭声。他记得。那天试镜成了,是个小配角,他拿到钱先给她买了条围巾,她说颜色太艳,却一直戴着。
“那时候你跟我说,”丁嘉丽转回身,“姐,等我有钱了,让你过好日子。”
他喉结动了动。“我是说过。”
“现在你有钱了。”她看着他,“我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孙红雷胸口起伏了一下。他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放桌上。“这儿有点钱,你先把病看好。房子我续了半年租,你住着。”
丁嘉丽没看信封。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发胶味,新的,不是以前那种便宜货。
“你就为这个?”她问,“嫌我老了,带不出去了?”
孙红雷往后退了半步。“随你怎么想。”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时,丁嘉丽在身后说:“你那些剧本,我还留着。”
他停住。
“上面标的笔记,重音、停顿,每页都有。”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要是还需要,就都拿走吧。”
孙红雷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丁嘉丽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她走到桌边,看见信封下面压着张纸,露出半截。抽出来看,是分手协议,字已经签好了,是他的笔迹,力道很重,纸背都透了。
她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好一会儿,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圆点。她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但没抖。
写完她把笔放下,抬手拢了拢头发。咳嗽又涌上来,她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几声,眼睛有点湿。不是哭,是咳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她起身去开灯,按了两下开关,灯没亮。灯泡坏了,她想起上周就跟他说过,他嗯了一声,没下文。
她摸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她拿出鸡蛋,在手里握了握,凉的。灶台打火,蓝火苗窜起来,她往锅里倒水,等着水开。
水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靠在橱柜边,看着那火苗一跳一跳。屋里就这点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