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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安德海的跋扈(下) 消息传回奕訢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奕訢

第106章 安德海的跋扈(下)

消息传回奕訢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奕訢正在批一道关于江南军费的折子。那道折子他批得很慢,数字多,每一笔都要核两遍。文祥推门进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站在门口等他把笔搁下,而是径直走到桌案旁边,压低声音把宫门口的事说了一遍。奕訢听完,把笔放下了。笔杆落在笔架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有马上说话,视线从折子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院子里的灯笼点上了,光从树杈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几片不规则的光斑。

“阉寺擅权,非国之福。”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某样他很早就预料到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可落地的方式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之后又把杯子搁回原处,杯底跟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

文祥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两个人隔着桌案沉默了很久。那阵沉默里有一种被彼此都能感知到的重量——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同一道裂缝有多宽,宽到什么时候会裂到彼此的脚边来。文祥的视线落在奕訢桌角那摞折子上,最上面那道是今天早上刚批的,朱批还泛着潮气。他又把视线移开,落在膝头那道被压出弧线的衣料上。

“王爷,”文祥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跟太后提一句?”

奕訢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道军费折子重新翻开,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批到一半的那行字上,手指沿着那道朱批的尾端慢慢划过去。

“提什么?”他把折子合上,“提一个太监挡了军机大臣的路?”

文祥不说话了。这句话的意思——提了,就是跟一个太监过不去;不提,就是咽下这口气。奕訢的沉默比平时更长,长到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两下,长到窗外那片灯笼光又从树杈间漏了一次。

“先放着。”奕訢最后说。他把折子搁到批完的那摞最上面,又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蘸了墨,翻开下一道折子。他的手指在纸边落定时,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才落下去。那道笔画得比平时稍慢,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告诉自己也告诉文祥——这件事没有被忘记,还没有到它能被翻出来的时候。文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退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道被搁在最上面的军费折子一眼,才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宝鋆回到府里之后没有马上吃饭。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卷折子摊在桌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把那些纸页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按在某一页的边角上,那道边角因为反复翻动起了一层绒毛。他盯着那片绒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折子合上,搁在桌角,对门外喊了一声:“上饭。”

门外传来仆人的应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他站在风口里,没有缩,让风吹了一会儿,才把窗户合上,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时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些力,筷子尖碰到碗沿的那声脆响也比平时亮了一分。

安德海没有回养心殿吃晚饭。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宝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把横着的身子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道灰蓝色的袍角上沾了一小块灰,是刚才跟宝鋆擦肩时蹭上的。他没有去拍,就那么让它沾着。然后他转过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