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文字创制完成后,朝廷大力推广,刻印大量佛经与法律典籍。
1036年前后,西夏景宗李元昊下令在境内推行一套全新的文字,同时规定官方文书改用这套字书写,旧有汉字文书在西夏境内的官方场合逐步退出。
一套从无到有造出来的文字,配上一道强制推行的政令,落在当时的河西走廊和贺兰山一带,究竟是怎么运作的?这件事比听起来复杂得多。
文字这种东西,造起来已经不易,推开去才是真正的难关。
西夏文的创制,主持者是一位名叫野利仁荣的党项贵族官员。
据史料记载,受命之后历时数年,参照汉字的构形逻辑,按照党项语的语音和词义,逐字逐形地搭建出一套体系,字数约六千余个。
字形方块、笔画繁复,远看像汉字,凑近一看,每一个字都陌生。即便是通汉文的人,拿到一张西夏文书,也几乎没有任何辨认的入口。
这套字造出来之后,官方称之为"蕃书"或"国书",在西夏官方文献里有时也称"蕃字"。
李元昊下令在境内学校传授,考试选拔官员时纳入考核,官方文书须以西夏文书写,汉文则退为辅助地位。推行的力度,靠的是政令而非自然渗透。
有政令撑腰,文字才有机会落地。而落地最快的两个领域,一个是佛经,一个是法典。
西夏境内佛教信仰极为兴盛,统治者历代崇佛,寺庙遍布各地,僧侣群体庞大,佛经是当时流通最广的书面文字载体之一。
将佛经译成西夏文刻印流通,既是宗教需求,也是推广文字的有效路径,两件事恰好咬合在一起。
西夏朝廷组织译经机构,将汉文、藏文佛经大规模转译为西夏文,并以木活字和雕版两种方式刻印。
留存至今的西夏文佛经,数量可观,其中既有单部经文,也有整套大藏经的西夏文译本。
这批文献后来在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1908至1909年考察黑水城遗址时大量出土,现存于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及圣彼得堡东方文献研究所,是目前存世西夏文献里体量最集中的一批。
法律典籍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西夏天盛年间(1149至1169年)颁布了一部大型法典,汉文名称习惯译为《天盛改旧新定律令》,以西夏文书写,共二十卷,条文覆盖刑律、行政、军事、民事各类事务。
这部法典被认为是西夏现存体量最大的单一世俗文献,篇幅远超同期可见的其他西夏文书。
相较佛经的宗教流通,一部法典用本民族文字书写,意味着政权有意把行政和司法的运作语言从汉文切换过来,而不仅仅是多加一道翻译。
两种文献,各自代表了文字推广的不同维度。
佛经靠的是信仰渗透,法典靠的是行政强制,两条路同时走,西夏文才算真正扎进了这个政权的日常运转。
但扎得再深,也有个前提,政权在。
1227年,蒙古军队攻陷西夏,末帝出降,旋即被杀,西夏政权就此覆灭。蒙古对西夏的征伐造成大规模破坏,城池毁损,人口锐减,西夏文的传承链条在这场动荡中断裂。
此后,西夏文失去了官方背书和学校传授,在民间的残存使用逐渐收缩,到元明之际,能读写西夏文的人口已极为稀少。这套字就此沉入历史,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无人能识。
20世纪初,随着黑水城文献出土,西夏文重新进入学界视野。
俄国学者聂历山在1920至30年代从事西夏文解读工作,留下了早期的研究成果,后来在政治运动中遇难。
中国学界对西夏文的系统研究,在20世纪下半叶逐步推进,《天盛律令》的校译、字典的编制,让这套文字的面貌越来越清晰。
但西夏文迄今仍未达到完全通读的程度,部分词汇和字形的释读,学界内部仍存争议。
黑水城里那些佛经残页,有的墨迹依然清晰,字形笔画保存完好,只是能认出来的人,到今天仍然屈指可数。
参考信息来源
1.《宋史·夏国传》,元代脱脱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记载西夏建国、文字创制及政治制度的基本史料,是了解西夏历史的重要正史来源。
2. 史金波著《西夏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对西夏文字的创制过程、佛经刻印、法典编撰及文献流传有系统深入的梳理,是西夏学领域的权威学术专著。
3. 史金波、聂鸿音、白滨译注《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天盛律令》的汉文整理译注本,是研究西夏法律文献的基础参考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