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那天上午去实验室把最后几页数据收尾的。结果人刚走到教学楼底下,两个穿军装的就迎上来了。没有军衔,没有肩章,就那么站在台阶边上,好像早知道他会从这儿走。
一个人往左偏了偏头,意思是上去说。王明健后来回忆,那天阳光白得晃眼,他跟着往楼里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昨晚没算完的那个方程式。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两个军人一左一右,步子不快不慢,谁也没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前两天做实验留下的试剂印子,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谁遭得住?
走到楼梯拐角,高个子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说东西已经替他取来了。一块旧怀表,一支钢笔,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父母坐在当中,他站在后面,笑得有点傻。他接过来,说够了。矮个子的军人点了一下头,就四个字,火车在等。多余的一个没有。
从学校后门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东边那扇窗户。窗开着,昨天这时候他还在里头收拾实验记录本,把每页页码重新编了一遍。他当时以为毕业之后会去某个研究所,能写论文能开会,跟同行正经聊聊学术。系主任毕业答辩那天拍着他肩膀说他最有潜力,这话他真信了。
吉普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城郊小站。站台上没别人,就一列绿皮火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上了第三节车厢,六个铺位全空着,他挑了个靠窗的下铺坐下。后来上来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互相扫了一眼,谁都没吱声。女人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朝里放着。
火车开了。窗帘太厚,外头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清了一下嗓子,说了句,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的吧。没人搭腔。女人翻了一页书。王明健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上头几道裂纹,看着像地图上的河流。车厢里太静了,一点动静没有。
晚饭列车员送来的,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白开水。他吃得慢。对面女人吃了半个,剩下的用纸包好放回包里,说省着点,听说那边粮食紧张。上车以后头一句有人搭腔的话。夜里他醒过一次,火车减速然后完全停了,远处有狗叫,模模糊糊,过会儿又开动了。天快亮的时候,戴眼镜那个男的坐起来摸烟盒,抽出一根看了看别人又放回去。他说睡不着,想孩子,大的五岁小的才满月。王明健说会好的。男的说,但愿。俩人就都不言语了。
天亮前最冷。他父亲以前老挂在嘴边的话,那天早上他忽然想起来了。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停了。门一打开,白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戈壁滩,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跟拿细砂纸蹭一样。站台上几个穿军大衣的人走过来,领头那个挨个看了看,说跟我走。上了一辆卡车,帆布罩得严严实实,一路颠得厉害。年轻女人一直抓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到了之后看见几排低矮的土坯房,远处有更高的建筑,但看不清是干什么的。分给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白灰剥落了好几块。他把怀表压在枕头底下,全家福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日期:1956年7月12日。写完塞回布包最底层。窗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很急,有人喊着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他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听见有人敲门喊他去三号会议室。站起来的时候侧了侧脸躲开扑进来的沙子,说这就来。
门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来的怀表链子。怎么说呢,从那天开始,他整个人就跟那条链子一样,被什么东西紧紧扣住了,再没松开过。
所以你说,一个人突然从原来的世界里被抽走,连句解释都没有,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失踪?还是说,有些使命从一开始就写在命里了,只是咱自个儿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