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周恩来病危之际,示意邓颖超俯身到枕边,轻声说出一句评语:“方圻同志,是模范共产党员……”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最后守在总理床前的名医,三十七年前曾以一个十九岁大学生的身份,参与刺杀汉奸周作人。
有人说,他的一生,前半段在暗处锄奸,后半段在灯下救人。
方圻1920年2月15日出生于北京,是天津银行家方伯屏之子。1931年他考入天津南开中学初中部,入学不久便赶上九一八事变。
随后的六年,一二九运动、南下请愿、西站卧轨,南开的校训“允公允能”与救亡的烽火一起,锻造了这代人的骨血。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机把南开校园炸成废墟,方圻刚刚高中毕业。他和同学们跑回已成瓦砾的校园,看着被炮火摧毁的楼宇花木,悲愤难平。天津沦陷后,方圻怀着对日伪的仇恨,秘密参加了以南开、耀华学生为骨干的“抗日杀奸团”,他的妹妹方佩萱、方庆萱也随后加入,成为南开女中的抗团骨干。
抗团的誓词是“抗日杀奸,复仇雪耻,同心一德,克敌致果”。这是一群十几二十岁的青年学生,出身却个个不凡:伪满总理郑孝胥的孙辈、同仁堂的大小姐、孙连仲将军的儿女都在其中。团员祝宗梁晚年回忆,他们弄到枪支后不知怎样训练这些从没摸过刀枪的文弱学生,想出的办法竟是“跟人打架,打谁呢?打流氓”,打完之后就跑,以此练胆。
当时,抗团的枪支弹药始终匮乏,北平方面的重要枪械文件一度就藏在冯运修家里——他是大汉奸齐燮元的外甥,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抗团的保险柜。
1938年秋,方圻由耀华南开特班考入燕京大学医预科,与他一同考入燕大的抗团成员还有宋显勇、范旭、黎大展等人,抗团随即在燕大建立了小组。
此时,一个更大的目标摆在他们面前——周作人。北大内迁后,周作人留在北平,1938年2月起公开出席日伪会议,市面上风传他将出任华北伪政府教育督办。据《国民党特务活动史》记载,这些情报引起重庆方面高度重视,戴笠的军统遂向抗团下达指令:周作人这样的人一旦与日本合作,其危害难以想象,必须在其公开宣布意图之前除掉。
在当时,抗团在北平没有租界可作依托,只能依靠燕京小组这批大学生做接应。方圻所在的小组承担了联络、踩点和转运的工作——那支行刺用的手枪,就是抗团成员郑统万设法偷运进北平的。
1938年底,行动已经试过一次:范旭与李如鹏摸到西城八道湾周宅附近,因途中遭遇警察盘查、情况不明,被迫中止。
1939年元旦之前,李如鹏与新学中学的赵尔仁从天津再次来平,续行未竟之事。方圻晚年回忆,这次行动由宋显勇、范旭协同李、赵执行,他自己留在燕京大学等候消息。
行动的关键一环,是必须见到周作人本人。青年们自称天津中日中学的学生,持介绍信叩开八道湾周宅,求见“周先生”批准赴日留学。
元旦上午,周作人正与客人、北大教授沈启无谈天,听说抗战之际仍有人要东渡求学,兴致颇高,起身相迎,毫无防备。
赵尔仁留在门外望风,范旭陪在一旁,李如鹏佯装取信,在不足两米的距离内掏枪击中周作人左腹。由于抗团的手枪威力极差,往往必须凑到两三米内打太阳穴和心脏才能致命,十米开外弹头便不知飞向何处——周作人的命,偏偏被一枚毛衣纽扣救了:子弹打在铜扣上,减速变向,只擦破腹皮。沈启无闻声站起,被误以为反抗,胸口中弹;老车夫张三数枪殒命,佣人小方左肩贯通。混乱中仆人围拢,将李如鹏按倒在地,赵尔仁冲进门朝天连放数枪才驱散众人,三人撤至胡同口,与策应的宋显勇乘车遁走,仓皇间范旭还把一条围巾落在了周家。
周作人当天日记只留下寥寥数语:“为暴客所袭,左腹中枪而未入,盖为毛衣扣所阻也。”当天下午,日本宪兵把他押去沙滩北大红楼地下室审问两个钟头,此后便衣常驻周宅,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这桩奇案日伪始终未能侦破;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经此一吓,周作人自认为再无退路,两个月后出任伪北大图书馆馆长,此后一路做到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青年们的一枪没能拦住汉奸,反而把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此后,噩耗接踵而至。
1940年8月,抗团在北平天津遭联合大搜捕,四十余人入狱,二十余人殉国。方圻则沿另一条路继续救国:学医。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协和医学院停办,他辗转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再至成都华西协合大学,1946年毕业,获医学博士学位和金钥匙奖,1948年5月,进入北京协和医院,此后整整七十年没有离开。
1956年,三十六岁的方圻接受为国家领导人做医疗保健的任务,出任中央保健委员会专家组副组长,作为国内率先开展心脏导管检查技术的专家,他救死扶伤无数,却始终说最怀念的,是陪伴周恩来度过人生最后时光的日子。
1973年总理患膀胱癌住进305医院,方圻守在病榻旁反复斟酌方案;1976年1月8日,他守在监护器前,参与了最后一次抢救。总理逝世后,邓颖超把总理生前用的一座电子石英钟赠给他,并留下嘱托:钟若停走,就把指针拨到上午9时57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