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领袖中最厚道的还是胡林翼。
 
当年他当湖北巡抚的时候，曾国藩头上只有一个空头侍郎，朝廷迟迟不愿给他督抚实职，以至于坐困江西，日子过得很艰难。
 
恰恰在这个时候，胡林翼坐镇湖北。
 
湖北巡抚这个位置，放到当时看，分量相当重。总督官文长期不太过问具体事务，湖北的行政和军务，很多事情都由胡林翼实际处理。换句话说，湖北既有地盘，又有兵，还有一批能打的将领。
 
罗泽南、李续宾、李续宜、鲍超等人，当时都在胡林翼麾下效力。这样的实力，足以让一个地方大员把目光全放在自己身上，何必去帮一个身处江西、名义多于实权的曾国藩呢？
 
问题就在这里。
 
胡林翼没有把曾国藩当成竞争者，也没有趁着对方困难时拉开距离。他知道，湘军如果各自争功，最后只会互相消耗。曾国藩虽然处境艰难，却有组织能力、有耐力，也能把一群复杂的人拢到一起。这样的人，值得帮，也值得给机会。
 
换成另一个人，结果可能完全不同。手里握着湖北军政大权，又拥有罗泽南、李续宾等悍将，谁能保证他不会把功劳和资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就算换成左宗棠，双方能不能长期合作，也很难提前断定。
 
左宗棠有才，有胆识，办事也强硬。他后来收复新疆，成为晚清最重要的军事人物之一。可一个人能不能成大事，不只看战场上的本领，还要看他愿不愿意在别人困难时搭一把手。胡林翼的可贵，就在于他没有把朋友的上升看成自己的损失。
 
这种大度，不是简单的客气。
 
它体现在关键位置上，也体现在实际选择中。胡林翼身处湖北，完全有条件把湘军的资源优先用于扩大自己的影响，可他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变成个人功劳。他对朝廷忠诚，对朋友仗义，对同僚也能容得下。
 
曾国藩后来评价胡林翼，说胡林翼的才能胜过自己十倍。这句话当然带有悼念和推重，也不排除谦让成分，可如果只把它看成客套话，就低估了胡林翼。
 
论出身，胡林翼并不差。他少年科第，家庭条件和仕途起点都比很多人宽裕。论能力，他能处理军务，也能收拾地方政务，更能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真正让曾国藩念念不忘的，恐怕不是这些，而是胡林翼在曾国藩最难时没有袖手旁观。
 
历史上，很多合作都是在形势顺利时建立的，真正难的是一方暂时失势，另一方仍然愿意出手。曾国藩后来能够逐步站稳脚跟，当然离不开自己的经营，也离不开湘军众将拼命作战，可胡林翼提供的支持和空间，不能被轻轻带过。
 
这也是胡林翼和一些强势人物的差别。
 
强势人物往往喜欢把所有功劳归到自己名下，身边的人只能当助手。胡林翼更像一个能托住局面的人，他不一定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却愿意让有能力的人发挥作用。这样的人，未必每次都赢得掌声，却容易得到真正的信任。
 
那他有没有把所有事情做完呢？
 
没有。
 
胡林翼英年早逝，留下了没有完成的事业。后来，曾国藩、左宗棠等人继续推进湘军和清廷的军事布局，很多成果最终落到了他们身上。曾国藩获得了更大的权力，左宗棠也在后来收复新疆，建立了自己的功业。
 
从结果看，胡林翼没有成为最后最显赫的那个人。可从过程看，如果没有他在关键时期提供支持，曾国藩能不能熬过江西那段艰难岁月，能不能继续扩大影响，恐怕都要打上问号。
 
这就是历史中的一个反差。
 
出力的人，不一定享受全部成果。最早铺路的人，也未必等到道路修通的那一天。胡林翼帮助曾国藩走出困局，后来曾国藩和左宗棠接着完成了更多事情，这既是他们的机遇，也是胡林翼留下的遗憾。
 
曾国藩在胡林翼去世后写下挽联，意思很清楚，外患未平，是先帝和忠臣临终前都放不下的事情，天下人才虽多，却希望后来人替胡林翼完成没有完成的功名。
 
这样的哀悼，不是场面话能解释的。
 
一个人去世后，别人还愿意把未竟之事接着做下去，说明他留下的不只是职位和军队，更有一种让人愿意继续合作的信用。胡林翼的价值，也不只在于他手下有多少猛将，而在于他掌握实力时，没有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
 
说到底，湘军后来能够形成合力，靠的不只是战场胜负，也靠有人愿意让出一点空间，替别人守住一点机会。
 
曾国藩后来成就一番事业，左宗棠也建立赫赫功名。胡林翼却停在了半路，功业没有完全收束，人生也没有等到最后答案。
 
但如果要在湘军领袖中找一个最厚道、最能成全别人的人，胡林翼确实很难绕开。俞伯牙式的知音未必常见，能在朋友最窘迫时递出援手的人，更少。胡林翼留下的，正是这样一段不靠喧闹，却影响深远的历史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