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涪江的暮云,真是年年都一个样子,淡淡的糊在天上,不重、不烈,温温地盖着整座绵州城

涪江的暮云,真是年年都一个样子,淡淡的糊在天上,不重、不烈,温温地盖着整座绵州城。人站在岸边,看着云影慢慢移,就会生出一种恍惚,好像千年前的风、千年后的烟火,原是同一口气。

碧水寺这尊观音,我每次去看,心境都不太一样。旁人看佛像,多半看个庄严好看,我却总觉得这一尊格外有人情味,像是从古时光里慢慢走出来的,带着旧朝的温软与克制。

它是川西北最大的可移动圆雕石刻观音,通高三米有余,来历最是曲折。如今安身在观音殿右侧,赤足踏莲台,莲台石纹被岁月磨得温润细腻,摸上去滑溜溜的,没有半点锋利棱角。头戴华蔓冠,额间藏一眼慧眼,不怒不威,只是静静观世。双耳垂环,双臂戴钏,眉眼轻轻阖着,唇角微微带笑,说慈悲也好,说淡然也罢,到底是有种看透世事、却又不肯惊扰人间的温柔。

造像袒右胸,袈裟斜斜贴身,束腰收得干净,缨络从肩头垂落,一路垂到腹间,层层垂坠不乱。下身长裙舒展,石质却雕出布料随风轻垂的软意,最妙的是它的面相。

懂造像的人都晓得一个常识:唐以前的观音,本是男身。南北朝慢慢开始转作女相,温柔起来。而这一尊刚好卡在新旧之间,是难得的男生女相。骨相清峻有男子的端稳,眉眼皮肉却柔和温婉,不偏不倚,既有古佛的清正,又有渡世的慈和。这般模样,现在很少见了,一看就知道,是隋唐以前的老物。

现在它完好端正,捧着净瓶、执得杨柳枝,安安稳稳立在殿中。可很少有人晓得,它曾断成两截,在土里埋了数百年。

它最早不在碧水寺,是在绵州开元寺。

老绵州人也没多少人知道开元寺的旧故事,只是年代太久,听着听着就成了传说。当年的开元寺,可不是小庙,是本地顶盛的古刹,殿宇连片,香火能顺着涪江水飘很远。晨钟暮鼓一响,城里城外的人都听得见。人来人往,香火袅袅,盛得不像话。

可世间的热闹,大多留不住。战火一来,古寺便塌了,木梁焚尽,砖瓦倾颓,偌大一座梵刹,最后只剩满地荒土、残砖碎瓦。寺倒之后,众生四散,唯独这尊观音石佛无人搬得动,轰然断裂,沉埋黄土。

旧《绵阳县志》里只淡淡记了一句石佛,再无多余笔墨。好像它就该被埋没,静静等着日后的人,重新把它找回来。

我最觉因缘奇妙的,是开元寺废址后来的际遇。

世事轮转,几十年前,古寺旧址之上,慢慢修起了厂房,成了如今绵阳太极药厂。

这件事,不细想不觉得,细想就心头轻轻一动。

从前这块地,日日是诵经、焚香、拜佛,渡的是人心的慌、人世的苦。如今这块地,日日是百草熬煮、药香翻滚,渡的是肉身的疲、躯体的痛。同一片土地,换了人间模样,慈悲却是一脉相承的。

我去过开元寺旧址附近散步,傍晚最是好看。暮云压得低,药厂烟囱细烟轻轻飘,不喧嚣,不浓烈,淡淡的混着晚风。近处草木丛生,偶尔还能在泥土碎草里,翻到一两片带古纹路的老瓦片,薄薄的、青灰的,摸着就觉岁月踏实。你站在那里,一边是千年古寺余韵,一边是现世烟火药香,古今叠在一起,一点也不冲突。

当年土里挖出这尊断佛的时候,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石头厚重,满身黄泥,断口处粗粝干涩,静静躺着,沉默得让人心里发酸。那么大一尊古佛,沉寂百年,一朝见天日,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时辰。

后来文博匠人慢慢修复它,补全残缺的身段,重塑双手,依照古法做成手持净瓶、杨柳枝的样子。从前无定名、无定姿的石佛,至此才有了安稳法相,之后迁到碧水寺安放,终于不再颠沛流离。

殿里两侧立着明代石刻军士,威武端正,守着主佛。一武一慈,一刚一柔,两两相对,陪着这尊北朝遗韵的古观音,朝夕看尽殿前云起云落。

世人总爱分古今、分佛俗、分新旧。其实哪里分得清?

古寺没了,慈悲不散;古佛埋了,气韵不绝。从前以佛心安世,如今以药身救人,都是人间善意,都是岁月温柔。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我走出殿外,晚风扑面,一面是山寺清寂,一面是人间烟火。暮云漫漫,覆盖涪江,覆盖古城,也覆盖这千年未断的绵州因缘。

山河不变,人心更迭,唯有慈悲与温柔,岁岁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