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有一条规矩,让读书人又受益又尴尬。想要免除差役,必须先被官府登记成一种特殊户籍,和尚尚、道士、穆斯林、基督徒、萨满巫师统统挨在一块,这个户籍类别叫做"儒户"。
儒家自古以来是治国之道,到了元代却被并排列进了诸色宗教户计里头。读书人拿到了免役的好处,身份上却成了诸教信徒之一。
儒户的来历,要追到元朝最初的一场考试。
1238年,窝阔台汗在位,契丹人耶律楚材说服了他举行一场考选儒士的活动,史称"戊戌选试"。考试分三科:经义、词赋、论,在各郡开考,凡读书人皆可参与。
当时蒙古势力南下,中原文教大乱,大批儒士沦为奴隶。朝廷专门规定,儒人哪怕被俘为奴,也要放来应试,主人若敢藏匿不让去,格杀勿论。最终考出四千零三十名合格者,其中约四分之一是从奴隶身份被解放出来的。
考过了,"复其家",意思是官府给这户人家恢复自由人身份,同时免除各类差役。
耶律楚材设计这套方案,思路相当务实。蒙古统治者从成吉思汗时代起,僧侣、道士就享有免役待遇。此外,也里可温(基督徒)、答失蛮(穆斯林经师)也有同等权利。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在蒙古贵族看来,是"告天祝寿者",对国运有益,当然要养着。耶律楚材就把儒士往这个框里一套,说儒者也是这类人,也该免役。这个类比成立了,儒户从此纳入诸色户计。
儒户享受的具体待遇,在1238年的诏令里说得很清楚:种田的缴纳地税,做买卖的缴纳商税,开店营业的依行规出钱,此外的差役全部蠲免。
1267年忽必烈的签军令里,专门把儒户列为军役豁免对象。1287年南方新附地区适用的规定是,除地税、商税之外,"其余杂泛差徭并行蠲免"。总体来说,儒户并非什么都不用出,但各种劳役摊派基本都免了。
拿到这个待遇要付出代价。官府要求儒户家里有闲丁的,必须送人去州府学校就读,在教授指导下修习儒业。1292年的诏令说,须"量其有无,自备束修,从教授读书"。
1306年又重申:儒户子弟如果不去学习,改行干别的,要按情节轻重追究。换句话说,儒户得到的免役权,对应的义务是维持家族的读书传统,不能拿着牌子脱离儒业另谋他路。
北方的儒户通过考试认定,南方的情况不同。1276年元朝基本平定江南之后,汉地一次大规模考选结束,此后南方儒户主要靠自报家状,官府审验通过即可列入籍册。但这带来了一个麻烦:冒充的人很多。
《元史·申屠至远传》里记载过一个案子:杭州有个叫金渊的人,想冒充儒户入籍,当地儒学教授彭宏没答应。金渊于是诬告彭宏写诗有异志,把事情闹大。
申屠至远彻查后,查明了金渊的诡计,将其治罪。这种为了免役而设法混入儒籍的事,元代并不少见。
儒户的传承到了1290年之后基本固化,主要靠血缘世袭。有一份传世的袭籍文书,记载徽州人刘文新1301年请求继承其父刘福龙的儒户籍,三级衙门审验,反复确认刘文新确实是刘福龙之子,方才批准。这说明儒户身份成了一个相当封闭的小圈子,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这就带出了儒户制度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当时有一句话在读书人中间流传,来自南宋遗民郑思肖的记录,说元代把人分成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读书人排到第九,只比乞丐强一点。
这个说法有多少夸张的成分,学界有争议,但有一点是确实的:在元代的户籍等级里,儒者确实排在僧道之后,不是独一无二的优先地位。
萧启庆对此有过评论,说儒家文化在元代"从'道'的地位转变为许多'教'的一种",儒士不再是独尊的,只是几个受优待的群体之一。
耶律楚材当年是用了一个聪明的办法保住了读书人,但代价是让儒家和释道、伊斯兰并列进了同一个格子。到了明初,朝廷重建学校制度,优待读书人的权利从户籍转向了学校生员资格,儒户这个分类名义上延续了一段时间,实际上很快就失去了意义,读书人与僧道"一体当差"的规定明确出现在地方志里。
儒户的历史算是结束了。当年用来保护读书人的那顶帽子,就这样悄悄脱下来了。
【参考资料】李佳,《儒户、生员与元明社会管理模式变迁——以基层儒士优免为中心》,《史学集刊》2022年第6期,吉林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