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从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书里随手取一张,在昏暗的光线下瞧一眼,大概会以为这是汉字写成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字块,横竖撇捺俱全,行列整齐,自右向左成篇。
但走近细看,没有一个字是认识的。这就是西夏文,一套从字形到字义跟汉字完全不同的文字,偏偏又和汉字长得那么像。
一个国家里,两套字体迥异却视觉相近的文字并行通用,而且还能持续近两百年,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西夏文的诞生有明确的政治背景。公元1036年,景宗李元昊命大臣野利仁荣主持创制,这套文字随即颁行全国,并在当年将年号改为大庆元年以示纪念。
《宋史》里留下了一句评语,说西夏文"字形体方整类八分,而画颇重复",用隶书的一种形态来类比,说字划繁复。
这个描述不算精确,但有一点说对了:西夏文看起来确实像中国书法,骨架是汉字那套六书逻辑,实际上每个字都是新造的,和汉字没有对应关系。
李元昊创制文字的动机之一是建立独立的民族认同,让党项人有自己的文化标志。但新文字刚出炉,就立刻遇到了一个现实问题——西夏的典章制度、法律体系、儒家经典,全部来自中原,全部是汉字写成的。
要用新文字,得先把那些东西翻译过来。文字创制后,西夏随即"译《孝经》《尔雅》《四言杂字》为蕃语",这只是开始,后来陆续有《论语》《孟子》等儒家典籍被译成西夏文。
第二代皇帝毅宗专门向宋朝求取《九经》《唐史》《册府元龟》,宋朝也如数赐予。翻译工程持续了整个王朝。
所以一个有趣的局面出现了:官方推广番字,但要让番字有用,就必须大量借用汉字记录的知识,这两者相互依存,谁也离不开谁。
两套文字究竟怎么分工?有一本书把这个问题说得最清楚,叫《番汉合时掌中珠》,是西夏人骨勒茂才在1190年编的。
这是一本双语词汇手册,共三十七页,收录西夏文与汉文对照的常用词语约一千五百个,按天文、地理、人事、器物等类别排列。
序言里写了编书的缘由,大意是说:不学番言,就没办法跟党项人打交道;不会汉语,就没办法融入汉人的圈子。这句话把当时社会的现实说得很直接。
钱币是两套文字共存最直观的证据之一。西夏自铸铜钱,有两种:一种钱面上刻的是西夏文,另一种刻的是汉字。
两种并行流通,市面上同时有人用。在西夏故地出土的窖藏钱币里,北宋钱币的占比超过八成,说明宋钱在西夏经济中始终占有大份额,汉字铸造的宋钱本身就是日常货币。
法律文书这一块,《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是西夏中期颁布的重要法典,全部用西夏文写成。
这部法典约二十卷,至今是研究西夏法律制度的核心文献,内容上却深度借鉴了唐宋律令的框架。
后来在黑水城出土的大批民间契约文书,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党项人和汉人同时出现在合同里,立契者与见证者可能来自不同民族,甚至有跨族通婚的记录,双方的姓名写法有时混合了两种字体习惯。
西夏专门设有两种学校,番学和汉学。番学教授西夏语文,汉学教授汉语经典。朝廷中的高级官员,特别是与宋、辽、金等周边政权打交道的官员,实际上需要掌握两种语言文字。
对外的一切外交文书、向宋金发出的国书,全部用汉文写就,因为对方根本不认识西夏文。边境榷场里的贸易谈判,用的也是汉语。
宫廷内部的典礼制度同样保留了大量汉文文书的传统,西夏帝王的陵墓碑刻,既有西夏文版本,也有汉文版本,两种文字同时出现在同一处石刻上。
佛教文献的情况还要再复杂一些。西夏的佛教同时受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的影响,大量汉文佛经被译成西夏文,大量藏文典籍也走同样的路径。这意味着从事宗教翻译工作的人,需要同时熟悉三种文字体系。
西夏灭亡于1227年。令人意外的是,西夏文没有随着王朝的覆灭立即消失。元代政府曾多次向河西故地散发西夏文大藏经,说明当地仍有人能读西夏文,有延续宗教传统的需求。
到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迁居河北保定的西夏后裔立了一块经幢碑,碑文同时用西夏文和汉文刻写,记录了当地党项后裔和汉族的名字,还有数名以"鲜卑"为姓的人。
这是西夏灭亡后两百七十余年,依然有人在用那套字形繁复、看起来像汉字却完全不是汉字的文字,在异乡的石头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参考资料】史金波,《西夏文中的中华文明》,《光明日报》,2023年8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