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中期有一类人,朝廷的户籍台账上找不到他们,官府的税收收不到他们,地方官员见了他们也犯怵。这群人住在洛阳以西南连接邓州、虢州一带的深山里,以弓箭为生,居无定所,个个身手矫健,打起架来叫人头皮发麻。按《新唐书》的说法,当地人叫他们"山棚"。
这两个字听起来朴实。"棚"就是猎人在山里临时搭的简陋窝棚,山棚就是住在山里棚子里的人。叫法简单,实际情况可复杂得多。
唐代东都洛阳西南,沿着伊水、洛水的上游,一路穿进伏牛山区,山谷深邃,林木茂密,麋鹿出没其间。这一带属于当时的邓州和虢州的交界地带,群山把官道切割成几条细线,再往里走就几乎没有路了。
《新唐书·吕元膺传》记下了当地的情形:"东畿西南通邓、虢,川谷旷深,多麋鹿,人业射猎而不事农,迁徙无常,皆趫悍善斗,号曰'山棚'。"
这段话不长,却点出了山棚群体的几个关键特征:靠打猎为生,不种地;居无定所,四处迁移;身手敏捷,勇于争斗。
吕元膺是宪宗元和年间担任东都留守的官员,以持身谨严、处事稳重著称。他注意到山棚的存在,说明这个群体在当时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不是可以轻易忽视的零散个体。
这批人从哪儿来的?答案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的户籍制度遭受了严重冲击。北方大量人口死伤逃散,战后朝廷虽然着手重建,但深山僻野是行政力量最难企及的地方。
有一批人在乱世中逃进山里,就此在山中扎下根来。伏牛山区地形崎岖,不适合大规模耕种,但猎物丰足,山货充裕,一个手艺娴熟的猎手完全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
脱离了官府的注册,省去了赋税和徭役,对于在中原战乱里见过太多苦难的人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留在山中的时间久了,世代相传,一批以打猎为全部生计的山区人口慢慢成形。他们没有固定田产,不受里坊制度约束,也不向国家缴粮服役。官员若要追究,深山里的地形自然提供了保护。猎户的日常就是弓箭和陷阱,手里常年握着兵器,久而久之,打架斗殴的能力也非平原百姓可比。"趫悍善斗"这四个字在史书里出现,并不是一句修辞,而是事实的陈述。
这就带来了一个两难局面。山棚不受法度约束,对于地方官员来说是治安隐患;但若强行清剿,山区地形和这批人的战斗力都不容小觑。
吕元膺想到的办法不是镇压,而是招募。他把山棚的精壮子弟纳入地方武装,既给了他们一个相对正式的身份,也借助了他们熟悉山地、善于追踪猎物的特长,用于看守山岭、巡视要道。
换句话说,山棚从一个令地方官员头疼的存在,摇身一变成了守卫地方的辅助力量。
这种转化在唐代中后期并非孤例。藩镇混战的年代,各方势力都需要兵源,而山区的猎户恰恰是现成的、不需要额外训练的武装力量。
他们熟悉地形、耐得住风餐露宿,能在山地里灵活行动,这些都是正规军队培养一个士卒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得到的本领。一旦局势混乱,愿意出价的人多了,山棚愿意跟谁走,那就说不准了。
从国家的角度看,山棚是一个管理漏洞。他们既不在户籍上,又有战斗力,是介于"编户齐民"和山野盗匪之间的模糊存在。
从山棚自身的角度看,这种生活方式或许并不是他们主动选择的反叛,只是在能打猎为生的地方打猎,在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
吕元膺离任之后,这片山区的管理记录便淡出了史书的视野。伏牛山的深处,那些临时搭起的棚子,不知在后来几十年的藩镇动乱里是否还保留着,那群"迁徙无常"的人,最终以什么面目走进了历史的沉默处。
【参考资料】《新唐书》卷一六二《吕元膺传》,北宋欧阳修、宋祁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