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的冬月，北风刮得正紧，有人端着相机站在正阳门里，把镜头对准了北边那道门。琉璃瓦上落着薄霜，门额上"中华门"三个字油漆还新，木底子却老得很。往回推八年，它挂着大清门的匾；再往回推三百年，它叫大明门。一块匾换一回天下，改的不是名字，是坐龙椅的那个人。这一年溥仪十五岁，仍关在紫禁城后半截院子里当他的皇上，外头人背地里喊他"关门皇帝"——门里门外，整整隔着两个朝代。
穿过这道门朝北望，天安门稳稳立在尽头。中间那一段御道，两边排着长长的廊房，人称千步廊。别瞧廊子矮、屋子旧，大清国的中枢全塞在这一片灰瓦底下。天不亮就有戴顶子的官员提着灯笼往里钻，靴子踩在青砖上咯噔响。
把照片放大，廊子西侧自南向北挨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太常寺、銮仪卫，銮仪卫离天安门最近，管的是皇上的轿辇与仪仗，出门的排场都由它张罗。东边一溜排着礼部、户部、吏部、宗人府，宗人府把着北头，掌的是爱新觉罗一门的家谱、婚丧与赏罚。这一排后身还夹着一道：太医院、钦天监、鸿胪寺、工部、兵部，从北往南数过来，一个挨一个。
看得仔细的人总要愣一下：六部里头，凭什么单把刑部甩到西边，其余五个挤在东边？答案就在它左右邻居身上——刑部正夹在大理寺和都察院当中。这三家合称三法司，一个主审，一个复核，一个监察，卷宗在三家之间来回倒腾，一天不知跑多少趟。摆在一处，省的是腿脚，快的是案子。三法司的官儿抬脚就到，一份供词三家过目，谁也别想一手遮天。遇上谋逆一类的大案，还得拉上通政使和六部尚书，凑成九卿会审。
其实哪座衙门落在哪块地上，都不是随手指的圈。只是这些心思，连同照片里那块门匾，早换了人间。